張凡不斷的嘗試著去抬起自己的右手。
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于此時的張凡來說卻是千難萬難。
他的手臂顫抖著，每一寸肌肉都在疼痛。
但他緊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不斷努力著。
終于，那只布滿黑紋的手掌，抬起了數(shù)寸。
隨后，他用盡全部力氣，將手掌翻轉(zhuǎn)，五根手指堅定的握在一起！
當然他的拳頭依然綿軟無力，甚至都無法攥緊。
但是離火上人看著著那只顫抖的拳，不由的沉默了。
他眼中再度流露出復雜的情緒，而這一次，一絲幾乎贊賞，壓過了其他考量。
紫竹夫人隨即上前一步，聲音溫和的說道：
“張凡小友啊，你能醒過來，已經(jīng)是個了不起的奇跡了……”
“接下來需靜心調(diào)養(yǎng)，配合離火谷主的離火之力與靈兒的圣體生機，徐徐圖之。”
“恢復修為非一日之功，萬萬不可急躁。眼下最要緊的，是穩(wěn)住傷勢，適應你如今的身體狀態(tài)。”
張凡看著她，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
緊接著，他便將目光落在紫竹夫人面上，帶著詢問。
紫竹夫人看懂了他的疑問。
她輕輕吸了口氣，道：
“我知你想問什么。是，我答應救靈兒，條件就是事后你需為我做一件極險之事。”
“此事……正與你之前所闖的火獄有關。”
她頓了頓，聲音里便帶上了一絲決絕：
“我需要你，在身體條件允許之后，陪我下到火獄第九層。”
“我要去找一個人，或者說一道可能尚存的殘魂。”
“那是我的道侶，百年前，他為加固封印，最終墜入火獄深處，生死不知。”
張凡的眼神驟然定住了。
火獄第九層，那只“眼”所在之地。
雙頭火凰臨終前模糊的警告，離火上人對平衡鑰匙的暗示，魂殿對門的覬覦，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那里。
而如今，紫竹夫人所求，竟也是要去那里。
其中的兇險自不必言。
以他此刻狀態(tài)，下去幾乎十死無生。
但他只是望著紫竹夫人眼中的執(zhí)念，不由得想起她在竹音小筑救靈兒的情分，……
他于是慢慢的，又眨了一下眼睛。
他傳遞出信息，仿佛在說：“我知道了，等我。”
紫竹夫人看懂了他的意思，眼中泛起一絲潮濕，鄭重的頷首道：
“我等你，你且先好生養(yǎng)傷。”
恰在這時，洞口傳來了急促的破風之聲。
一名身著焚天谷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闖入進來，對著離火上人單膝跪地，焦急的道：
“報谷主！外圍巡邏隊于西南三百里處熔火裂縫，發(fā)現(xiàn)異常濃烈的死氣！”
“似有不明身份者聚集，其中疑似有魂殿功法氣息！”
離火上人眼神驟厲道：“終于按捺不住了，傳令，開啟九鴉焚天大陣的第二重守備！”
“所有長老各歸其位，外門弟子撤入內(nèi)谷防御圈！”
“是！”弟子領命，匆匆離去。
離火上人轉(zhuǎn)回頭，看向壇上的張凡與下方的靈兒，目光銳利：
“魂殿賊心不死，目標恐仍是你們。此處暫安，但不可久留。”
“待你情形再穩(wěn)幾分，本座會安排你們轉(zhuǎn)移至更隱秘之所。赤松長老，你在此看護，一步不離。”
“老夫明白。”赤松長老肅然應道。
離火上人又看向紫竹夫人：“紫竹道友，谷中恐有大戰(zhàn)，你若……”
“我留下。”紫竹夫人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決：
“此刻離去，反更兇險。況且，張凡小友與靈兒姑娘，仍需我在側(cè)保護。”
離火上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赤金光虹沖出了祖壇洞府。
離火上人走后，祖壇洞內(nèi)寂靜下來。
火雨依舊在墜落，落在晶石地面上后濺起一個個火星。
張凡閉上眼，將所有的心神沉入了體內(nèi)。
他不斷的嘗試著去適應這具陌生的軀殼。
他嘗試依照《玄黃訣》的基礎法門去引動靈氣，然而丹田處卻是空蕩蕩的。
原本深不見底的靈力，如今只剩下幾絲。
現(xiàn)在別說是運轉(zhuǎn)周天了，就是稍微挪動都做不到。
而且他現(xiàn)在的經(jīng)脈非常脆弱，稍微受到外力的沖撞就可能徹底崩斷了。
魂源的意識光球上也滿是裂痕，光芒也很黯淡。
他甚至能感覺到魂源表面的死氣，正在不斷的向內(nèi)侵蝕。
現(xiàn)在真是處在絕境之中了。
甚至比當初經(jīng)脈盡斷時更加絕境。
畢竟那時候至少身體基本完好，魂源也未損，更不用說，還有玉佩中的沐清水給予的一絲希望。
如今他身軀破敗，魂源瀕臨潰散，體內(nèi)還埋著隨時可能爆裂的混沌炸爐，外有魂殿虎視眈眈。
他緊握的拳頭早已無力的松開，枯瘦的手指微微的顫抖。
然而就在此時，一股飽含生機的力量，再度沿著血脈連接涌了過來。
那力量比之前更穩(wěn)定，更綿長。
是靈兒。
而她未發(fā)一言，只是持續(xù)的輸送著她的圣體生機。
那力量并不試圖強行沖開他的經(jīng)脈，而是輕柔的滋養(yǎng)著他的這具身體。
“我不能辜負靈兒的期盼……”
“既然老路走不通了，那便換條路……”
“至于玄黃鼎……”
“饕魂早已說過，這鼎能吞煉萬物，內(nèi)含混沌。”
“如今鼎身雖裂、靈性沉眠，可它仍在憑本能，試圖平復吞納其中的諸般亂力。”
“自己與玄黃鼎性命相連。如今魂源受創(chuàng)，無法從外部掌控它。但，能不能換一個法子？”
“不是去管，而是把自己扔進去，或是……試著隨它動。”
“憑借自己的意識，直接觸及鼎內(nèi)那片混沌，從而感受諸力沖撞與變化，并嘗試平衡。”
“然而，這卻極險！”
“鼎內(nèi)亂力一旦徹底暴走，最先湮滅的便是我探入的意念。”
“但反過來說，若能在這種接觸中存活下來，或許便能反過來，借此鼎內(nèi)混沌之力，滋養(yǎng)自身這具破敗的身軀與魂源。”
“此路，無異于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起舞，下方還是沸騰的混沌熔巖。”
“但我難道還有選擇么？”
張凡重新緩緩的睜眼，目光則落向壇下。
靈兒此刻已不再流淚，小臉依舊蒼白，眼神卻沉靜了下來。
她迎上張凡的目光，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按地的雙手未動，三色光暈流轉(zhuǎn)不息。
紫竹夫人盤坐于靈兒不遠處，正閉目調(diào)息，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乙木靈氣，顯然也在抓緊恢復。
赤松長老則一直警惕的守在洞口，神念外放，時刻戒備著。
“我不能永遠這樣躺著，做一個需人守護的累贅。”
張凡的眼神再度沉凝，終于露出了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再次嘗試抬起右手。
這一次，他緩慢的將枯瘦的手掌，輕輕的按在了自己小腹丹田之處。
那里，正是玄黃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