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的話像塊石頭砸進陳青山心里。
他看著鐵蛋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不像是撒謊或者臆想的樣子。
但這事兒……太匪夷所思了！
“走走走，邊走邊說！”鐵蛋拉著陳青山的胳膊就往屯外走。
兩人并肩走在通往護林點的小路上，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
在陳青山的問詢下，鐵蛋憋了一肚子的話，竹筒倒豆子般全倒了出來。
“青山哥，你是不知道！就三十晚上，你們走之后我就遇上她了，我送她回知青點，路上雪可大了，走不快。”
“本來也沒啥話，結果走到半路她腳扭傷了，后來我就背著她走……后來……就聊起來了。”
鐵蛋臉上帶著夢幻般的笑容，仿佛還在回味那個雪夜。
陳青山感興趣的提起一撇眉毛，“后來呢？”
“我送她到知青點以后，給她安頓好，本來都打算走了，結果她突然哭起來了。”
“她說……說一個人在鄉下，過年了，看著別人家熱熱鬧鬧的，心里頭空落落的，特別想家，想四九城的胡同和糖葫蘆。”
“還說……看著咱屯里人雖然窮，但一家人擠在一起，熱炕頭上說說笑笑，也挺好，挺羨慕的。”
陳青山默默聽著，這倒符合一個城里姑娘初到陌生環境的心情。
聽上去，似乎是人家最脆弱的時候，被鐵蛋鉆了空子了。
“那你咋辦了？”
“我就跟她嘮唄！”鐵蛋一攤手，“跟她說咱們屯的趣事，說咱小時候掏鳥蛋掉糞坑里，說跟你進山打獵遇著熊瞎子……嘿，她聽得可認真了，不僅不哭了，還笑呢！”
“說我這人挺有意思，跟別人不一樣，說話實在。”
鐵蛋撓撓頭，嘿嘿傻笑，“走的那晚，我就鼓起勇氣，跟她說你一個人孤單的話，我以后天天來陪你。”
陳青山瞪直了眼，拍著鐵蛋的背，“嚯，你小子哪來的勇氣？可算開竅了哈！”
“嘿嘿……鬼使神差……”
“他咋回？”
“她點頭說好，還說我是個好人。”
“然后你就天天往人家那兒跑？”陳青山挑眉問道。
“也沒天天……隔三差五吧！”
鐵蛋有點不好意思，“有時候給她帶點咱家炒的松子，有時候是俺家腌的咸菜疙瘩……她開始不要，后來看我實在，也就收了。”
“她說……說在這邊沒什么朋友，我能跟她說說話，她挺高興的。”
陳青山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心里卻琢磨開了：這姑娘，聽著像是真有點孤單，鐵蛋的憨厚和熱情可能確實給了她一些慰藉。
“然后呢？這就好上了？”陳青山問。
“啊！就前兩天！”
鐵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我……我去給她送點剛挖的凍梨，她讓我進屋暖和暖和。”
“屋里就她一個人。然后……然后她就問我……”
鐵蛋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問我：‘鐵蛋，你是不是喜歡我？’”
“嚯！這么直接？”
陳青山有點意外，這林秀芳看著斯斯文文，膽子倒不小。
“嗯！”
鐵蛋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嚇人，“我當時……我當時腦子嗡的一下，啥也顧不上了，就……就點頭了！”
“我說：‘喜歡！老喜歡了！’”
“然后她就笑了，說……說她也覺得我挺好，挺靠得住的。”
鐵蛋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然后……然后我倆就好上了唄！”
“青山哥，你說這是不是月老給俺倆牽的紅線？咋就這么順呢！”
就這么簡單？
陳青山聽著鐵蛋繪聲繪色的描述，心里反倒有點警惕了。
太順了。
順得有點不真實。
一個四九城來的、有文化的知青姑娘。
就這么輕易地看上了土里刨食、大字不識幾個的鐵蛋？
僅僅是因為他“實在”、“有趣”、“能說話”？
雖說也不是不可能，但這個可能性也太小了。
趙春桃那張楚楚可憐又工于心計的臉，在陳青山心頭一閃而過。
防人之心不可無，為了回城，為了跳出農門，有些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
利用鄉下人淳樸的感情，許下空頭承諾，一旦達到目的就棄如敝履……
這種事，在這個年代，尤其是知青群體里，并非罕見。
鐵蛋是個實心眼，一旦陷進去，怕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萬一……萬一這林秀芳也只是把鐵蛋當作一個暫時的依靠，一個排遣寂寞的對象，甚至……一個跳板呢？
陳青山看著鐵蛋那張沉浸在巨大幸福中、毫無陰霾的臉，心里嘆了口氣。
他不想潑冷水，更不想用趙春桃的污穢去揣測一個素未深交的姑娘。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也許林秀芳就是喜歡鐵蛋的簡單和赤誠？
“行啊，鐵蛋！”
陳青山壓下心頭的疑慮，臉上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鐵蛋的肩膀。
“出息了！真給你爺長臉！能把四九城來的知青姑娘追到手，你小子行！”
鐵蛋被夸得嘿嘿直樂，撓著頭，一臉傻笑。
“不過，”陳青山話鋒一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人家姑娘金貴，你可得好好把握，別犯渾，知道不？”
“那必須的！青山哥你放心！我鐵蛋對天發誓，一定對她好！”鐵蛋拍著胸脯保證。
“那就好。”
陳青山點點頭，“對了，你剛才說找我有事？就為了跟我報喜？”
“哦！對對對！”
鐵蛋這才想起正事，臉上又露出那種扭捏的神情，“其實也不是啥大事兒，青山哥，你看……我這……我這方面，啥也不懂啊。”
“你……你經驗多，能不能……教教我？有啥妙招沒？”
陳青山聽得一頭霧水：“啥妙招？你這話怎么說一半不說明白呢？教你啥你倒是說清楚啊。”
鐵蛋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血，眼神躲閃，搓著手，吭哧了半天，才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說。
“就是……就是那種事兒。”
“哪種事兒？”陳青山追問。
鐵蛋更窘了，低著頭，聲音細若游絲。
“就是……那種，大人才會干，很得勁的那種……”
看著鐵蛋那副臊眉耷眼、欲言又止的模樣，陳青山猛然反應過來。
“哦！你小子！你是想跟人家睡覺？”
鐵蛋飛快地點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渴望和求知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