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在衛生院輸了幾次血，又靜養了幾天的趙春桃，總算脫離了生命危險，可以出院了。
出院這天，她磨磨蹭蹭，一直哀求著護士和醫生，說身體還沒好利索，還想再住幾天。
但是，衛生院不是收容所。
張松清也擺明了態度告訴她，她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必須出院，衛生院床位緊張。
最后，她無可奈何，不想回，卻也不得不回。
不然，等老宋頭來衛生院找上她。
挨的就不只是一頓打這么簡單了。
只是走之前，她不出所料的來找了一趟陳青山。
“青山哥……”
陳青山正在研究蒸餾器，對她的到來毫不意外。
他眼神平靜無波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命運已注定，趙春桃并沒有像之前那樣哭求。
“青山哥，張醫生說，我以后可能很難懷上孕了，老頭兒他以后打我罵我肯定會更兇。”
陳青山不為所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討厭我，恨我，我如今有這個下場，都是我活該。”
“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是我家對不起你。”
“我這次來，只是想跟你道歉，你放心，我以后……不會再來糾纏你了。”
陳青山聞言，有些詫異的提起了一撇眉毛。
他本以為趙春桃又要來胡攪蠻纏。
結果居然是向他懺悔？
只是，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陳青山持懷疑態度。
“你到底想說什么？只是跟我道歉嗎？”
趙春桃目光掃過陳青山身上嶄新的工裝，又看了看衛生院整潔的環境，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想告訴你……青山哥…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之前……是真的喜歡過你的。”
“只是……只是我太蠢了，被豬油蒙了心，選了條死路……”
陳青山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也毫無波瀾。
她的懺悔，她的“喜歡”，無論是真話還是假話，事到如今，對他而言都毫無意義。
如同拂過耳邊的微風。
趙春桃見他不為所動，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仿佛認清了自己的命運，不再說話，轉身打算離開。
只是，她步履蹣跚地向門口走去時，嘴里還在無意識地低聲嘀咕著。
“懷不上孕了……回去又要挨打，罵我沒用，罵我是生不出崽子的廢物……打死我算了……”
她腳步頓了一下，“……要是老天開眼……讓那個老頭子……被那些割蛋的道士抓走就好了……”
她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里卻清晰地傳入了陳青山的耳朵！
割蛋的道士？！
這個詞瞬間和他幾天前在鐵蛋家聽到的那個“割蛋換大洋”事件聯系在了一起！
陳青山猛地從修理臺前站起身，“趙春桃！你等等！”
“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他幾步就跨到了門口，攔住了趙春桃的去路。
趙春桃先是一愣，但隨即，“青山哥！”
她猛地抓住陳青山的胳膊，聲音充滿了狂喜！
“你果然還是同情我的對不對？！你看不下去我回去受罪了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心里還是有我的！”
她語無倫次，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青山哥！帶我走吧！把我從那老畜生手里買回來吧！我求求你！我現在就跟你走！不用你花錢！我自己……我自己想辦法！”
“只要你不打我，不罵我，給我口飯吃……我什么都愿意做！做牛做馬！給你暖被窩！給你洗衣做飯！我什么都答應你！求求你了青山哥！救我……”
果然！
什么懺悔，什么道歉，什么“真的喜歡過”，到頭來都只是她精心鋪墊的前戲！
根本目的還是想喚起他的憐憫。
可惜，陳青山壓根就不在乎，更沒有同情！
他掰開趙春桃的手指，“閉嘴！趙春桃！”
“我對你的死活沒興趣！更不會買你回來！你想都別想！”
無視趙春桃瞬間煞白絕望的臉，他緊盯著她的眼睛逼問。
“我問你！你剛才說的割蛋的道士是怎么回事？你聽誰說的？！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訴我！”
趙春桃被這意想不到的話題弄懵了。
她下意識地回答：“啊？就屯子里傳的啊……大家伙兒都在說……我不知道誰先傳出來的……”
“都在說？什么時候開始的？都說了些什么？”
“就這幾天吧……說現在上面在研究啥原子彈……要用男人的蛋蛋……做材料……派了好多假道士假和尚下來……專門割男人的那玩意兒……割一個能換三個大洋……”
內容和鐵蛋說的一模一樣，甚至更為詳盡！
陳青山聞言，內心猛地一沉！
鐵蛋的消息來自孫援朝，可以理解為內部通報的風聲。
但趙春桃這里，卻是實實在在的民間傳播了！
這事兒竟然是真的！
而且這荒誕的謠言，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下河灣屯這樣偏僻的角落！
這意味著……他們已經來了！
而且就在這片他以為安全的區域活動！
他再也顧不上趙春桃，心中警鈴大作！
高大山他們呢？！
他們負責的防范工作，到底知不知道這個消息？
知不知道危險已經近在咫尺？
陳青山猛地推開趙春桃，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了后勤科，甚至沒再給她一個眼神。
“青山哥！青山哥！你別走啊！你到底買不買我？你聽我說……”
……
……
陳青山幾乎是跑著沖出了衛生院！
他腦子里飛速想著幾個問題
1.特務已經滲透進來！趙春桃屯子里的傳言就是鐵證！
2.謠言殺傷力極強！這種荒誕謠言在閉塞鄉村極具煽動性，極易引發恐慌和混亂。
3.高大山他們可能全然不知！從鐵蛋之前的描述和武裝部的松散作風來看，他們對這種隱蔽的、非暴力的滲透可能毫無防備！
4.必須立刻通知高大山！刻不容緩！
他立刻打聽了高大山他們最近的巡查布控點在哪里。
幸運的是，離公社不算太遠。
陳青山二話不說，立刻朝著那個方向狂奔而去！
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那個所謂的“特務監視點”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涼！
幾個穿著民兵或武裝部制服的人正圍著一堆篝火，火上烤著幾個土豆紅薯，香氣四溢。
他們手里拿著酒，正笑著劃拳吹牛，氣氛熱烈，充滿了鄉村閑漢的散漫。
旁邊胡亂丟著幾桿老套筒步槍。
整個場面，與其說是戒備森嚴的監視點，不如說更像是一群朋友在野炊聚會！
毫無警戒意識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