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人群里的陸小云，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她突然擠開身前的人，快步上前，一把扒住了秦東揚坐著的那個車窗。
“秦醫生！”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秦東揚一愣。
陸小云一臉討好的笑容，語氣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急切：“秦醫生，我們家露露，從小到大就沒出過這么遠的門。”
“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性子又內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這次去大西北，山高路遠的，條件肯定艱苦，你又是隊長，你可……可千萬要多照顧照顧她啊！”
這話一出，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原本還在抹眼淚的虞夢瑤，動作一頓，怔怔地看著陸小云。
旁邊的宋月枝，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坐在后面幾排的藍露露，萬萬沒想到自己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虞夢瑤的面，說出這種話來。
她的臉“騰”地一下，燒得通紅，又羞又惱。
恨不得地上能有條縫讓她鉆進去！
“媽！”她猛地從座位上探起身子，趴在前排的椅背上，沖著車窗外壓低了聲音，又急又氣地喊。
“你說這些干嘛呀？！”
“我不用人照顧！”
秦東揚也是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藍露露，又看了看車窗外一臉期盼的陸小云。
他笑了。
那笑容，客氣又疏離。
“阿姨，您放心。”
“我作為這次醫療支援隊的領隊，照顧好每一位隊員，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廂，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藍醫生，還有我們同行的五位護士，都是女同志。”
“男同志和女同志，身體素質上天生就有差異，到了大西北那樣艱苦的環境，女同志肯定會更辛苦一些。”
“所以，不光是藍醫生，所有的女同志，我都會重點關注，好好照顧她們的。”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堪稱完美。
既表明了自己作為隊長的公正無私，又安撫了隊員家屬的情緒。
車窗外的陸小云，臉上那股子急切和決絕，總算是緩和了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秦東揚沒有單獨許諾什么，但聽他這么一說，總歸還是讓她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而另一邊的虞夢瑤，剛才還撅著的小嘴，此刻卻悄悄地翹了起來。
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其實，早在他倆出發前，秦東揚告訴她，藍露露也報名參加了這次醫療支援隊的時候，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很不是滋味。
整整三個月啊。
大西北那么遠，條件那么苦，兩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朝夕相處。
萬一……萬一真日久生情了，那可怎么辦？
可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隨即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是瞎想。
秦東揚不是那樣的人，她信他。
但信任歸信任，剛才看到藍露露的媽，當著她的面，就這么直愣愣地沖上來，拜托秦東揚“多照顧照顧”，她心里的那點不爽，又冒了出來。
嘴巴，自然就撅得老高了。
可現在，聽完秦東揚這番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回答，她那點不快，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明媚起來。
是啊，這才是她認識的秦東揚。
公私分明，坦坦蕩蕩，永遠都那么讓人放心。
車上的藍露露，臉上的燥熱還沒完全褪去。
那股子無地自容的羞恥感，依然像螞蟻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朝車窗外的虞夢瑤瞥了一眼。
目光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戒備和……心虛。
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
虞夢瑤正好也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虞夢瑤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或者嘲諷，反而沖著她，露出了一個友善的，甚至帶著幾分鼓勵的笑容。
藍露露心里清楚，不管自己抱著什么樣的心思，虞夢瑤才是秦東揚正正經經的女朋友。
剛才她媽媽那番話，換了任何一個女人，恐怕都得當場翻臉。
可虞夢瑤沒有。
在她看來，藍露露的心思，或許藏不住。
但一個嬌生慣養的城里姑娘，能有勇氣報名去大西北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吃苦受罪，就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人心生敬佩。
藍露露徹底愣住了。
她沒想到會是這樣。
那笑容，像一縷陽光，照進了她因為羞憤而變得陰暗的角落。
她怔了半晌，才有些不自然地，也沖著虞夢瑤，扯出了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嗡——”
大巴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車身猛地一震，終于緩緩地向前開動了。
車輪滾滾，碾過離別的愁緒。
是真的，要走了。
剛剛還掛在虞夢瑤臉上的那一抹笑容，就在車子開動的那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洶涌而上的、再也無法掩飾的淚水。
秦東揚猛地又一次探出頭來，車窗外的風，吹亂了他的頭發。
他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用盡全力，沖著虞夢瑤揮了揮手。
虞夢瑤站在原地，也抬起手。
淚眼婆娑中，跟著那輛越行越遠的大巴，用力地揮著。
再見。
等到那輛綠色的大巴車，徹底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連最后一絲尾氣都散在晨風里，虞夢瑤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只高高舉起的手，終于無力地垂了下來。
臉上，是一片茫然的悵然若失。
仿佛心，也跟著那輛車，一起被帶走了。
“走了。”還是虞司棋先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他拍了拍虞夢瑤的肩膀。
“回吧，我還得趕回醫院上班。”
虞承書也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表：“夢瑤，別看了，人已經走遠了。”
“我也要去縣委上班了，不能再耽擱了。”
說完，兄弟倆跟宋月枝和兩個兒媳婦打了聲招呼，便各自騎上自行車，很快就匯入了上班的人流中。
偌大的醫院門口，只剩下了她們婆媳妯娌四個女人。
宋月枝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地拉住了她的手：“走，夢瑤，咱們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