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口中的那首無衣，自然是那首在秦國上下，尤其是在軍中流傳極廣的歌謠。
這首歌謠不知從什么時候就在秦國興起了，一直被傳唱到了今天，此刻嬴政卻是忽然想要聽了。
而嬴佑在聽到嬴政的話后輕輕點頭，接著那首無衣便自這位太孫的口中唱了出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伴隨著嬴佑口中輕輕哼唱出的這首無衣，周圍的秦軍，無論是負責護衛嬴政的秦軍，還是在函谷關迎候嬴政的秦軍將士，整個人的神經也都好似被觸動了一下，忍不住跟著哼唱了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一首無衣唱罷，嬴政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而在他周圍的許多秦軍卻是忍不住低頭抽泣著，他們很清楚，他們的皇帝陛下要死了，在親眼見到這一幕之前，所有的秦軍似乎都不會這般覺得。
因為嬴政在他們的眼中便是如同神明一般，這位皇帝陛下仿佛永遠不會衰老，也永遠不會死亡，始終會做出正確的決定，這便是在場的秦軍眼中的嬴政。
可如今的事實卻是，嬴政并非是神明，他終究會有老死的那一天，如今這樣一幕就真真切切的發生在他們的眼前，容不得他們不去相信。
就在這時，自函谷關以西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嬴佑扭頭看去，便是見到有一隊騎兵正火急火燎的朝著嬴政這里趕來，而為首之人嬴佑也認得，正是得了嬴政命令匆匆趕來這里的蒙恬。
按照嬴政自己的話來說，其實與蒙恬這個發小，嬴政是與他最為親近的，只不過二人反倒是見面的時候很少，因為他們一個是秦國的皇帝陛下，一個是秦國的軍中第一人，身上均有重擔，容不得他們將個人的感情放在前面。
而嬴政此刻看著匆匆而來的蒙恬，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很好啊，也算是能見這位老朋友最后一面。
蒙恬在趕到嬴政所在的附近之后，直接勒馬而停，而后以一個極快的速度翻身滾下馬來，竟是一個不當心直接摔在了地上，可這位與嬴政差不多年紀的老人卻是沒去管這些，幾乎是連滾帶爬一般地朝著嬴政跑了過來。
沒人會在這個時候嘲笑蒙恬這位軍中第一人的丑態，反而都在心中對這位老人生出了一絲敬意，同樣也對嬴政生出了一絲敬意，嬴政和蒙恬，乃千古君臣佳話啊。
蒙恬跑到嬴政身邊的時候，不顧體統地跪在地上，而后伸出手握著嬴政那雙冰涼無比的手掌，顫抖著聲音喊道：“陛下！”
嬴政看著蒙恬這般模樣忍不住一笑，嘴里朝著這位多年的老友笑罵道：“你這老東西，做事到底還是沒個輕重啊，不過...”
“朕喜歡。”
蒙恬聞言沒有說話，嬴政也沒有再去說話，這對平常見面機會很少的朋友，此刻真的見面了，卻是說話極少，只是這么沉默的望著對方，蒙恬看著嬴政如今的樣子，眼中含淚，心中有些說不出的哀傷。
為什么？為什么他的陛下突然就這么老了？之前自己回來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嗎，不還是能同自己飲酒嗎？
為什么他的陛下會死？又為什么會死在他蒙恬的前面？嬴政明明是他蒙恬眼中無比圣明強大的皇帝陛下啊，為什么偏偏活的都不如他蒙恬？
若是能拿自己的命來換嬴政的命的話，相信蒙恬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只不過終究是無法做成的事情，所以此刻蒙恬只能看著嬴政，逐漸紅了眼眶，緊接著便放聲痛哭了起來。
蒙恬的哭聲感染了許多人，其中便有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斯和蒙毅，他們二人和蒙恬一樣，同樣是嬴政這位皇帝陛下的故友，也是與這位皇帝陛下相知多年的臣子，這一路走來，他們是眼睜睜地看著嬴政一步步邁入死亡的。
此刻隨著蒙恬的哭聲，李斯和蒙毅兩個人也忍不住眼含熱淚，此刻他們兩人心中的想法與蒙恬一般無二，為什么他們的皇帝陛下會死呢？為什么又會死的這么早？為什么又會死在他們前面？
這賊老天何其妒我陛下？！
嬴政任由蒙恬握著自己的手哭了許久，而后才輕輕拍打著后者的手掌，等到蒙恬抬起頭來，嬴政緩緩抬起手指向了在旁邊站著的嬴佑，嘴里輕輕地說道：“蒙恬，秦國的將來，朕要交給朕的孫子了，他年紀小，需要你們這些人幫忙，要盡心！”
蒙恬聞言重重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保證的話，因為他不需要說，他蒙恬是嬴政最為信任的臣子，答應了這位皇帝陛下的事情，拼了命也會做到的，根本無需付諸于言語之間。
嬴政在同蒙恬說完了這話之后，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接著又是朝著這個老友笑問道：“來之前見過扶蘇了吧，他怎么樣？朕巡游以后，是他監國理政，朕這一路上都沒有對他太過干涉，他做的怎么樣？”
嬴政此刻似乎對于扶蘇這個兒子格外關心，似乎是將那份遲到已久的父愛表現了出來，只不過扶蘇并不在這里，所以這位皇帝陛下，這個扶蘇的父親，僅僅是只能通過蒙恬來了解這個兒子了。
“太子殿下他做的很好，很像陛下！”蒙恬開口回答了嬴政的問題，接著又朝著這位自己效忠了一聲的皇帝陛下開口說道，“請陛下放心，太子殿下，還有太孫殿下，都是很好的，秦國交給他們，交給我們這些還沒死的老家伙，請陛下放心！”
嬴政聞言露出了一個笑容，緩緩開口說道：“放心，朕當然放心了，只是如今人之將死，心也就軟了一些，這段日子沒去想什么國事，盡是在想些家事了...”
“朕從小到大過的不算太好，可到底還是有母親陪在朕的身邊，盡管后面母親也傷害了朕，但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可朕的兒子扶蘇，細細想來，過的要比朕還要不好啊。”
“他母親因為族人犯了錯，自己同自己過不去，郁郁而終，也未曾關愛過扶蘇這個兒子，至于朕這個做父皇的，就更不必說了啊，對這個兒子，朕的期望太大，要求太高了，可朕貌似沒有想過...”
“自己又何曾真正的用心培養過這個兒子？在做父親這一點上，朕做的確實很不好，可以說很差了，有些...有些對不起扶蘇這個兒子啊，朕是打算同他道個歉的，先前在滎陽的時候，委托了朕的女兒嬴嘉代為轉達...”
“可如今卻是又變了念頭，真想親口同他道個歉啊，只可惜好像沒有這個機會了啊。”
蒙恬聽著嬴政的這般言語連連搖頭，上前緊緊握住嬴政的手，開口說道：“不會的，陛下回到咸陽城里，親口同太子殿下說這番話，一定會讓太子殿下很開心的。”
嬴政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嘴里似是釋懷一般地說道：“算了，朕回不去了，這聲抱歉，扶蘇聽不到便聽不到吧，他自小便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怪朕的。”
在說完這句話以后，嬴政又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嬴佑，可隨即又扭頭看向了天空，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嬴政似乎看到了許多故人，有很多人，有他的生父莊襄王，也有他的仲父呂不韋，有王翦這位老將軍，還有許多為他秦國建功立業的好將軍們...
可是最為讓嬴政心緒波動的，卻是一位女子，那是他的母親，此刻嬴政覺得母親似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正笑著看著自己，而嬴政則是恍惚著開口道：“母親...”
“政兒長大了，出息了，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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