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像是發了瘋。
傾盆而至，又戛然而止，像是給這座城市沖了個涼水澡。
烏云消散，月亮出來了。
老式公寓。
窗戶微敞。
夜風中還殘留著雨水氣息，吹起窗紗，影子在書桌上躍動。
桌上放著網絡經濟學課本，被風無聊地翻了幾頁。
封面上擺著的圓珠筆滾到一側。
臥室床上。
從高空跌落的感覺還在持續。
忽然落地！
林深的身子猛地抽搐一下，他睜開眼睛……
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呆愣了多久。
我……死了？
顯然沒有。
林深撐床坐起來，茫然地環顧四周。
借著窗外的月光，不難看出房間布置。
很陌生。
普通的老式公寓，整體面積不大，就是單人出租屋大小。
上一秒還在車里坐著，下一秒就直接在這里醒來。
還變成了晚上。
感慨神奇的同時，林深更多是疑惑。
不是要強制執行判決嗎？
這給我干哪來了？
他正要下床，紅色的字體再次浮現眼前。
能明顯看出不同。
字的顏色柔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閃紅，看著就危險。
上面的內容也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判決通知。
而是……
獎勵？
林深還是有些不太確定。
內容有些多，他看了好幾遍。
【家暴男已被殺死，判決完成】
【根據規定，給執行人發放獎勵】
獎勵內容如下：
提升執行人的名譽，讓其受到家暴受害者家庭的感激。
具體方案為，以判決執行人的名義，持續向家暴受害者家庭匯款，做好人好事的同時，盡可能消除家暴造成的負面影響。
匯款數額按照多勞多得原則進行自適應修正。
修正值為受害者家庭成員中最高收入者的115%
獎勵有兩個，這是其中之一。
林深看完，腦子有點亂。
他既是受到判決的人，同時也是執行判決的人。
這點很難評價。
有點詭異。
再往下看，還有一個獎勵——
作為執行人，執行本次判決耗費了很多時間。
為了補償執行人，將在執行人生命走到盡頭時，讓其回到十八歲的年紀，社會關系合理性自適應。
（該獎勵已兌換）
看著最后括號里用其他顏色凸顯出來的字。
林深稍稍思索。
說實話，這個獎勵的內容他只看懂了一部分。
其他的基本都能看明白，除了最后那一小段——社會關系合理性自適應。
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
不過話說回來。
這個獎勵感覺比判決還要奇怪。
判決是林深陰差陰錯之下，自己給自己下達的。
強制執行也就算了，現在執行完成了還有獎勵？
也就是說，家暴男林深已經死了，現在滿血復活的是執行人林深。
真不知道該怎么評價。
還有什么回到18歲……
想到這里。
猛地，林深后知后覺反應過來。
他騰地下床，跑去衛生間。
老式單人公寓的結構很簡單。
盡管林深對這個地方很陌生，但他還是一下子就找到了衛生間。
慌慌忙忙跑進去。
“啪”地按下墻壁上的開關。
燈亮起來。
突然的燈光讓林深瞇了瞇眼睛。
狹小的衛生間內，有個陳舊的洗漱臺，還算干凈。
洗漱臺的正上方有一面鏡子。
林深望著鏡子，發呆片刻，然后慢慢湊近。
他伸手捏捏自己的臉。
對了，就是這副面孔。
鏡子里這個透著稚氣的面龐。
沒錯，是十八歲時候的自己。
我真的回到十八歲了！
獎勵和懲罰一樣，都是真實有效的！
一時間，林深心里無比復雜。
茫然過后是欣喜。
回到十八歲是不是意味著可以和鹿可可重新開始？
現在這個時間點的話，家暴還沒發生。
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
家暴鹿可可是他一輩子的愧疚，現在終于可以彌補了！
林深這樣想著，越想越高興。他離開衛生間，把外面的燈打開。
他四處翻找一下，看看有沒有手機。
在枕頭下面找到一部。
型號和品牌他都不認識，但手指放上去就指紋解鎖了。
這種感覺和上次突然去到七年后一樣。
雖然沒有相關記憶，但事實證明，這就是他的手機。
林深點開微信，里面一個聯系人沒有。
再打開電話簿，也沒有任何聯系人。
他明顯感到了不對勁。
但他沒空多想，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他和鹿可可相差兩歲。
也就是說現在鹿可可是16歲，應該還在念高中。
不知道她高中時候有沒有手機，電話號碼會不會是之后她一直使用的那個。
林深需要驗證這些東西。
總主要是，他才經歷了生死離別，現在特別想聽聽鹿可可的聲音。
輸入電話號碼。
點擊撥打按鈕的手指有些顫抖。
心跳加快。
小鹿，我回來了，這次我不會再和你分開了。
林深這樣想著，眼眶隱隱泛紅。
在死神的鐮刃下走了一遭，讓他很清楚地知道了對他而言最珍貴的是什么。
那份鹿可可給予他的，永遠熱烈忠誠的愛，是他愿意用生命去承接的未來。
他壓下強烈的情緒，靜靜等待。
然而下一秒。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沒有感情的機械音，讓他跨越生死的思念暫時冷卻下來了一些。
“應該是高中時候的她還沒有手機吧……”
林深這樣想著。
心里略微失落。
但沒持續太久，除了鹿可可，他還有其他事情需要確認。
他再次點開撥打電話的界面，輸入老媽的電話號碼。
重回十八歲的話，他的爸爸媽媽都還沒發生車禍。
電話那頭嘟嘟兩聲等待音后，有人接通了。
林深喜出望外，一時間有些激動。
“喂，媽？”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聲音略微顫抖。
此時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能再叫一聲“媽”真的好幸福。
然而……
“你誰啊？”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從電話那頭傳出，“打錯電話了吧？”
這也不是老爸的聲音。
林深眨眨眼，將手機拿離耳邊，重新確認一遍號碼。
沒錯啊。
難道是老媽這兩天感冒，嗓子變粗了？
他這樣想著，詢問：“請問你是唐芝女士嗎？”
“女你媽的士！聽不出來老子是男的嗎？神經病，大晚上亂打電話拿別人尋開心，你去死吧……”
嘟嘟嘟……
“呃……”林深看著手機屏幕。
被罵了。
顯然，對方不認識唐芝女士，而且脾氣還非常不好。
素質還有待提高。
林深不在意自己被罵了幾句。
他現在更多的是迷茫。
不是回到18歲了嗎？
怎么感覺這么奇怪？
還有，我不應該是在家里嗎？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情緒平穩下來后，理性重新占據大腦。
林深分析著現在的情況。
他發現自己就像是隨機刷新在這個世界上的npc一樣。
什么信息都沒有。
他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不算太晚。
要想了解周圍的情況，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出去走一圈。
想到什么就去做。
這就是林深十八歲時候的執行力。
他拿上鑰匙，換上外套出門。
從屋里出來，站在走廊上。
林深關上門，看了眼門牌號，再打量一下這條走廊。
陌生。
這時他不禁疑惑。
重到十八歲，不應該是那種“我終于回來了！”的救贖感嗎？
可為什么十八歲的一切讓他這么陌生？
帶著這些疑問。
林深將外套拉鏈拉上。
夜里的風有些涼。
老式公寓沒有電梯。
他順著走廊前行，到了拐角下樓梯。
一層層往下，樓道燈也隨之亮起。
來到樓下。
他回頭望了眼樓房，還是沒任何印象。
這是哪？
從老小區離開。
隨便挑個燈亮的方向走。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但這里一點都不冷清。
相反，走過一條街道后，還熱鬧起來了。
這里是個小夜市。
兩側路邊是各種各樣的小吃攤。
關東煮。
麻辣燙。
羊肉串。
鐵板魷魚……
每個攤鋪都有人，還不少。
基本都是些年輕的男男女女。
看起來應該是大學生。
真年輕啊，青春真好。
林深習慣性感慨一句。
然后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也是十八歲。
也才是一個大一的學生。
想到這里。
林深漸漸開始有點眼熟了。
這個小夜市好像在記憶里某個位置出現過。
是哪呢……
他一邊走，一邊左右看。
在看到路邊的一個銅人塑像后，林深停下了腳步。
腦海中浮現出鹿可可和他講述的往事。
——有次我們宿舍聚餐，我喝了點酒，回學校時候不小心撞到它，我還認認真真和它道歉，結果因為這事被舍友笑了快四年。
這是他帶鹿可可來重游大學校園時她親口講的。
就是這個銅人塑像！
對了，這里是祿源大學旁邊的小吃街。
林深根據記憶里的位置，以銅像為基準點，重新分辨方向。
然后他快步行走起來，越來越快，開始小跑。
“應該就是這邊……”
他越跑越快，周圍的年輕男女也越來越多。
隱約能聽到他們在聊什么學校的規定煩死了，十一點就要熄燈……
在看到熟悉的保安亭，以及門禁出入口后，林深停下腳步。
他胸口小幅度起伏，喘著氣，視線越過門口護欄，看向里面鑲在大石頭上的鎏金字體——祿源大學。
周圍人注意到他怪異的舉動，不由得多看他幾眼。
尤其是女生。
第一眼看他，是覺得他站在道中央很怪。
第二眼則是……這是我們學校的嗎？有點帥誒。
很多女生在高中時候都很靦腆，但到了大學之后就開始解放天性，會談論很多連男生聽了都臉臊的話題。
特別是和關系很好的小姐妹在一起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黃黃的。
最有趣的是，很多人越是純潔，嘴上就聊得越花……
當然了，也不是全部人。
鹿可可在大學時候就一直都挺單純的。
不過單純的她，大學都沒畢業就和林深結婚了，還生了個女兒……
林深腦子里一片混亂。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在他思考得CPU都快燒了的時候。
紅色的提示再次浮現眼前——
【社會關系合理性自適應補充說明】
你叫林深，今年18歲，南慶人。
高考成績還不錯，考上了祿源大學。
現在開學剛一個星期。
由于學校宿舍區的幾棟老樓地基下沉，學校安排部分新生暫時在學校旁邊的教師公寓居住。
相關記憶將在提示消失后傳輸進你的大腦，會有輕微不適，請提前做好準備。
林深看完這些內容，內容便消失了。
緊接著。
輕微的眩暈感襲來。
像是走馬燈一樣。
高考考場里筆尖快速移動。
假期做暑假工。
坐動車從南慶來到祿源。
開學第一天和輔導員見面。
講臺上自我介紹。
換宿舍從學校搬到教師公寓……
眩暈感消失后，林深眨眨眼。
我這不就是地球Onlie隨機刷新了個npc嗎？
什么背景都沒有。
甚至連父母的信息都沒有。
重回十八歲回了個寂寞。
這也太粗糙了吧！
林深收回視線，注意到路過的人在打量他，他不再呆呆站著，轉身往回走。
先回住處吧，一切還得從長計議。
他還沒徹底搞清楚現在是什么情況。
走在路上，他時不時調出獎勵提示進行查看。
仔細揣摩每一句話的含義。
連個詳細解釋都沒有，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是模棱兩可的。
看得有些煩躁。
林深將這些東西暫時擱置腦后。
幾乎是本能驅動，他老馬識途般走到那天鹿可可指給他看的臨街店鋪。
這里是火鍋店，鹿可可說這里是他和她第一次牽手的地方。
林深往里看了眼，吃飯的人好多。
那天來這邊逛的時候是中午，里面基本沒什么人。
他收回視線，繼續走。
又看到熟悉的招牌。
門口擺著幾束花。
這里是鹿可可那天指給他看的花店。
她以前在這里做過一段時間的兼職，為了攢錢送他生日禮物……
林深沒和鹿可可經歷過這些，但他聽鹿可可講過。
正要收回視線的時候。
一個錯眼。
站在店里修剪花枝的女生好像鹿可可。
再看一眼。
就是鹿可可！
林深不可能認錯，他眼睛睜大。
不敢相信地走進花店。
見有人進來。
修剪花枝的女生迎過來，她面帶笑容，問：“你好，是想買花？需要什么樣的？我可以給你推薦。”
聲音都是一樣的。
林深站在她面前。
呆呆地望著她。
“小鹿？”他試探著叫了對方的名字。
然而面前的女生沒有什么反應。
見他不像是來買花的。
女生好看的笑容稍微收了起來，退后半步保持警惕，“同學，你認錯人了吧。”
林深眨眨眼，這才詢問對方名字。
沒等對方回答，店內深處傳出老板娘的聲音，“小菌，是不是又有人來要你微信了？你可不能隨便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