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向南被賀超這通明晃晃的馬屁逗笑了，他擺擺手，拿起桌上的香煙，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吐出煙圈：“行了你小子，少給我灌迷魂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是不是又惦記著讓我請客了？”
賀超被看穿了心思，也不尷尬，反而順著桿子往上爬，臉上笑開了花：“嘿嘿，還是顧所您英明。好久沒去吃國營食堂的紅燒肉和辣子雞了，要不咱們去搓一頓？”
顧向南斜睨了他一眼，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動作干練：“就你小子嘴饞，走吧。”
“好嘞！”賀超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心里美滋滋的。
走到門口，顧向南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和賀超說：“上次跟張衛國聊過，他好像不太想張揚。錦旗就別送店里了，人多眼雜，別給他添麻煩。明天咱們去他店里，讓他自己來所里領吧。”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正好，我還想跟他過兩招呢。”
自家這位所長，可不光是腦子好使、背景硬，手上功夫也是實打實的硬茬子。
在警校的時候就是散打冠軍，進了派出所更是沒落下訓練。
他嘴里的“過兩招”，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位張衛國同志，不光是生意做得好，那份在火車上赤手空拳制服歹徒的勇猛，也讓顧所長起了幾分結交的心思。
賀超連連點頭：“明白，顧所，明天一早我來開車，你有沒有空一起去？”
“行啊，剛好這兩天事情不多，我和你跑一趟。”顧向南推開門率先走了出去。
賀超趕緊跟上，兩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里，那面嶄新的錦旗靜靜地躺在桌子上，紅得耀眼，似乎也在期待著明天的相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米粉店里已經飄出了誘人的香氣。
張衛國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門口，里面裝著給孩子們帶的零食，還有幾件羽絨服。
“吱嘎——”
一陣清晰的剎車聲在清晨略顯安靜的街道上響起，格外引人注目。
一輛刷著藍白條紋的警用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張記米粉館”的門口。
店里正埋頭嗦粉的幾個老主顧，連帶街邊早起掃地的、剛開門準備做生意的，目光齊刷刷地全都投向了那輛警車。
這年頭，警車輕易不上門，上門多半沒好事。
一時間，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嗦粉的聲音都小了下去。
車門推開，駕駛座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警服，精神抖擻的年輕人，正是賀超。
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拎著包的張衛國，嗓門洪亮地喊了一嗓子：“張衛國同志，這是要出門吶？”
副駕駛的車門也開了，顧向南穿著一身警服，十分帥氣。
他下了車，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主動朝張衛國伸出手。
張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里的包，快步迎上去，握住了顧向南的手：“顧所長？賀超同志？什么風把您二位給吹來了？”
“吃早飯沒？沒吃進來嗦碗粉，剛燉好的牛肉。”張衛國熱情地招呼著，這是刻在骨子里的待客之道。
顧向南笑著擺擺手：“不了不了，剛在所里吃過了。下次，下次一定嘗嘗弟妹的手藝。”
他目光轉向張衛國，稍微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幾分：
“衛國同志，上次跟你提的事，省里的嘉獎批下來了。錦旗和獎金都在所里，正好今天我們過來，你跟我們走一趟，我親手交給你。”
張衛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事。
他臉上露出笑容：“原來是這樣，那敢情好，麻煩顧所長還親自跑一趟。”
他轉過身，對著站在門口，眼神里帶著一絲緊張和好奇的李雪梅介紹道：“雪梅，這位是車站派出所的顧向南顧所長，這位是賀超同志。”
李雪梅有些局促地打招呼：“顧所長好，賀同志好。”
顧向南的笑容很真誠：“弟妹你好，見到你很高興。我們找衛國同志去所里辦點事，很快就送他回來，不耽誤你們出門。”
賀超也在旁邊幫腔：“是啊嫂子，很快的，坐我們的車，來回方便！”
張衛國把手里的帆布包遞給李雪梅：“你先把東西放到店里，我去去就回，回來咱們再騎車回家。”
“嗯，好。”李雪梅接過包，看著張衛國。
顧向南很自然地拉開后座車門：“衛國同志，請。”
張衛國也不客氣，彎腰坐了進去。
顧向南隨后也坐了進去，和他并排坐在后座。
賀超麻利地跳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警車掉了個頭，在一眾或好奇、或敬畏、或羨慕的目光中，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警車一走，米粉店里和街面上立刻“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嚯，看見沒？派出所的所長親自來接！”一個嗦粉的老大爺放下筷子，壓低聲音，但那興奮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我說張老板這生意咋做得這么順溜呢，原來上頭有人啊！”旁邊桌一個年輕人恍然大悟，嘖嘖稱奇。
“可不是嘛，你看那所長，對張老板客客氣氣的，還喊他媳婦‘弟妹’，這關系能一般？”
“難怪又是開服裝店，又是開米粉館，開得紅紅火火的，原來是有靠山！”
“以后見了張老板兩口子，可得客氣點，指不定啥時候就得求到人家呢！”
這些議論，不僅在米粉店里，也迅速傳到了旁邊幾個鋪子的老板耳朵里。
他們看向“張記米粉館”和“衣香麗影”服裝店的眼神，頓時就變了。
原本還有些因為張衛國生意太好而眼紅嫉妒的老板，這會兒心里那點不平衡立馬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活絡的心思：以后得多走動走動，跟這樣有“背景”的人打好關系，總沒壞處。
這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顧向南的客氣，源于對見義勇為者的尊重，以及他個人對張衛國身手的欣賞和結交之意。
但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這個“關系”比什么都重要的年代，警車上門、所長親迎，這就是實打實的“能量”象征。這無心插柳的舉動，卻實實在在地給張衛國和李雪梅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這道屏障來得正是時候，生意紅火，自然會招來蒼蠅。
就在張衛國去羊城進貨那段時間，“張記米粉館”就曾被幾個街面上吊兒郎當的小混混盯上過。
那天，幾個小子借口米粉里有頭發，拍著桌子要鬧事，想訛點錢花花。當時店里只有李雪梅和張桂花兩個女人，正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恰好那天吳大剛帶著幾個朋友來吃粉。
吳大剛眼睛一瞪，那幾個小混混當場就蔫了。
都是在德山市里跑的人，小混混知道他人脈廣，不能輕易得罪，連聲道歉后灰溜溜地跑了。
吳大剛能鎮住一次，但不能時時都在。
如今，派出所所長親自登門“拜訪”張老板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東門商業街傳開了。
那些潛在的、想打歪主意的小魚小蝦們，掂量掂量自己，誰還敢輕易來捋虎須？這無形中省去的麻煩，可比一兩面錦旗要實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