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透著一股不羈的勁兒，似乎除了父母，世間再無人能約束他。
此刻的他，鼻梁上架著一副蛤蟆鏡，下身穿著一條米黃色的超大“喇叭褲”，那褲管的尺寸，怎么看都至少有一尺二。
站在熙攘的人群中，他就像一只色彩斑斕的孔雀，格外顯眼，而他自己，顯然也對這份矚目得意非凡。
他走起路來，那夸張的寬褲腳從膝蓋處陡然向下放大，擺動間活脫脫像一把碩大的掃把，隨著他的步伐一路掃來掃去。
在宋陽眼中，活了大半輩子，這樣的裝扮實在是滑稽可笑，遠不如自己身上的中山裝來得板正，白襯衣看著也更為清爽。
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當下這個時代，人家這般打扮才稱得上“時尚”。
如今走在這街上，如此穿著的小青年已然屢見不鮮。
不過，宋陽心里想著，明年或許就不一樣了。
就常二彪這副裝扮，還摟著個女娃子在大街上招搖過市，怎么看都像妥妥的流氓行徑。
但宋陽面對常二彪，早有心理準備，自然不會露怯，腳步穩穩地繼續前行。
常二彪冷不丁瞧見宋陽，先是微微一怔，隨后將蛤蟆鏡往下一壓，目光直直地盯著宋陽。
就在宋陽以為他會有什么過激舉動的時候，常二彪卻突然咧嘴一笑，摟著那姑娘朝著宋陽走了過來，熱情地招呼道：“兄弟，咋個你也在縣城里頭哇？”
“我來學車！”宋陽毫無隱瞞，直言相告。
他心里明白，以常二彪的背景，在這小小的縣城里，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行蹤，絕非難事，倒不如坦然相告來得自在。
“學車好哇，干這行能掙錢嘞。需不需要我給你介紹幾個熟人，這樣學起來也容易些？”
常二彪的態度，仿佛已經將在山里被宋陽教訓的事兒拋諸腦后，就像遇到了多年的老友一般熱絡。
他這般反應，倒讓宋陽心里有些莫名。
在宋陽的預想中，以常二彪的脾性，更有可能是召集人手來找自己麻煩才對。
“謝了，不用了。我都已經學了一個多月咯，師傅挺不錯的，感覺學車也不是太難！”
宋陽可不覺得常二彪這是好心。
畢竟老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實在摸不透常二彪心里究竟打著什么算盤，該有的警惕自然不能少。
“那就好……”常二彪說著，把摟著的姑娘往前推了推，介紹道：“幺兒，給你介紹一下哈，這位兄弟叫宋陽，就是我之前在山里頭打獵的時候，把我們幾個揍了一頓的那個人。
他可是個攆山的高手嘞，還會武功。你瞧瞧我們幾個受的傷，別看表面上看著不咋明顯，可回去找醫生看了，愣是過了半個月都還沒完全好，這手段那叫一個厲害。”
在蜀地，稱呼女朋友的方式多種多樣。
像宋陽，結婚前后都親昵地把馮曉萱叫做寶兒，那是將她視作寶貝一般。
還有叫婆娘的，婚前婚后都能用。
而叫“幺兒”，可不單單是父母對自家孩子的稱呼，男女之間談戀愛，男方也常這樣稱呼女方。
另外，叫乖乖的也很多，這也是一種很溫馨的稱呼女友的方式。
還有些人會叫憨憨，或者直接叫女朋友的小名，甚至還會用疊詞，比如小月月，聽起來就頗為肉麻。
常二彪突然提起在山里的事兒，宋陽心里暗自冷笑：果然是個記仇的主兒！
可那姑娘只是沖著常二彪說了句：“你活該，誰叫你那么張狂嘞，爸媽都念叨你該好好收拾收拾，叫你低調點，你就是不聽，這下被揍一頓，老實了吧，看你還想不想天天扛著槍往山里跑。”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宋陽：“下次再有機會，使勁兒揍他，往死里揍，省得他一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的。”
常二彪瞪大了眼睛看著女子：“你還叫他揍狠點，上次我都快被揍個半死了，你這是想當寡婦啊？”
看著兩人這般說笑，宋陽總覺得哪里怪怪的。
這時，常二彪又沖著宋陽笑了笑：“哥子，眼瞅著差不多到晚飯時間咯，走，一起去館子里喝兩杯，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難得碰面。”
宋陽聽后，微微一笑，故意說道：“要是換做我，被人揍了一頓，那人還敢到我的地盤上，我肯定得好好收拾他一頓。”
“哎呀，你可別這么想……”常二彪趕忙解釋，“我爸說了，既然我不聽勸非要出去闖蕩，那犯了錯就得認，挨打也得立正。還叫我別牽連到他，他可不會給我收尸。
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是能在這兒找人收拾你一頓，可萬一你再來找我麻煩嘞……算了，我可不想招惹你這個攆山高手，還是個會功夫的。”
說著，他沖著摟著的女子努了努嘴：“我今年剛結婚，我婆娘都懷上了，我這馬上要當爹的人了，也該收收性子了。
何況現在公安擴招，我也當上公安了，在派出所上班，再像以前那樣亂來也不合適。
今天休息，才有空陪我婆娘出來逛逛，以后還想著進山去耍呢！”
挨打要立正？聽到這樣的回答，宋陽總覺得似曾相識，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心里對常二彪這樣的回應也著實有些意外，不過即便常二彪成了公安，他也不敢有絲毫松懈。
在燈紅酒綠的大都市映襯下，小縣城往往給人一種落后、晦暗的印象，甚至還會讓人產生一種遠離城市喧囂的純樸錯覺。
但實際上，正所謂山高皇帝遠，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滋生一些人關起門來當“山大王”的想法。
想要在這彈丸之地活得自在滋潤，可絕非易事。
這人心吶……就拿眼前這對夫妻來說，打扮得如此時髦，在街上拉拉扯扯的，要是有人舉報，妥妥的就是流氓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