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鬧市口停下的時候，天色剛剛有了一點光亮。
小天爺在街邊一長排等客的馬車中，找了一輛外頭看著最新，里頭也干凈舒適的馬車。
和駕車人說了地址，付了定金，他才把寧方生請過來。
寧方生上車前，揉了揉小天爺的腦袋：“好好照顧三小姐，見完余確，我就回來。”
天賜眼里有不舍。
他和先生自下山以來，都是同進同出。
就算他被派出去做事，先生身邊不是有三小姐，就是有陳十二，從來沒有獨自一人的時候。
他放心不下呢。
再說了，那么簡陋的馬車，怎么能配得上先生的身份？
“和三小姐一道，先去項府，再去余府不好嗎，干嘛非要一個人行動？”
“傻小子，時間緊促啊。”
寧方生無視小天爺臉上幽怨的小表情，一頭鉆進了馬車里。
馬車啟動，他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時間緊促不過是個借口。
他一個人找余確，是藏著一點私心。
這點私心，衛東君和陳十二不能說，就連和他寸步不離的天賜，也不能說。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寧方生站在了余府門口。
余府的門，敞開著。
他拾級而上，沖門房報上姓名，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被引到了幾天前的那個院子。
花廳里，余確已經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那襲黑衣，走進院子，跨進門檻，沖他行禮，眼中微微閃過一抹驚色。
但這抹驚色十分淡，不細看，幾乎看不見。
詔獄有秘密。
但詔獄藏不住秘密。
短短一兩日功夫，錦衣衛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前天晚上，衛府三小姐在康王的陪同下，進到詔獄，見了衛廣行一刻鐘。
三小姐的父母，陳府十二爺等在詔獄外。
事情既然已經辦成，為什么還要找上門？
找上門的，還是這位最神秘的寧方生。
余確一抬手：“寧先生，不必多禮，請坐。”
寧方生坐下，從懷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銀票。
“不敢耽誤余班主的時間，我一大早過來，是想求余班主幫我查幾個人。”
倒是開門見山。
余確瞄一眼那疊銀票：“什么人？”
寧方生：“幾個月前，死在自己鋪子里的黑心藥材商譚見；吊死在順天府石獅子上的落魄書生宋平；前不久，剛剛戰死的宣平侯陳漠北。”
余確聽到前兩個名字的時候，臉上還沒有什么表情。
陳漠北這三個字一出來，他心頭咯噔，再忍不住好奇問道：“好端端的，你為什么要查他們？”
“據我所知，錦衣衛查人，不問為什么，只看錢到不到位。”
寧方生把那沓銀票往前推了推。
“余班主，我想知道這三個人曾經干過哪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或者說，他們身上藏著什么秘密？”
余確想也沒想，就一口拒絕：“對不住，這事我辦不了。”
錦衣衛查人，的確不問為什么，也的確只看錢到不到位。
但有一點，寧方生沒有打聽到——
錦衣衛接活賺私錢，為了安全起見，新客需得老客介紹過來。
寧方生略笑了一下，突然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前兩天來，我瞧著府里唱戲挺熱鬧的。”
余確面色狠狠一沉。
府里的戲唱得熱鬧，也就意味著接不到外頭的活兒。
為什么連大名鼎鼎的余家班，都接不到活？
那是因為自打衛廣行入獄后，高門里的那些個人精們，就嗅到了風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想不遭殃，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否則讓御史臺參上一本，那就吃不了兜著走。
高門不宴客，余家班就沒戲唱。
不唱戲，就掙不著銀子。
但戲班子這么多人，這么多張嘴得養活，他余確沒法子，就只能暗下接一點查人的私活。
私活也不是隨便接的。
陌生人的不敢接，怕出事。
能接的，要么是朋友，要么是老客。
朋友一般銀子都給得少，老客也不是天天要查人。
更何況，皇帝身子很差了，萬一有個什么，四九城里一年內，聽不得戲聲。
未雨先綢繆。
昨兒個，余確還向媳婦抱怨，這日子怎么越過越緊巴了？
所以，寧方生的這份銀子，他是真想賺。
但就怕燙手。
“余班主。”
寧方生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其實這幾個人也是項夫人要查的，之所以沒讓她出面，是想讓余班主賺這份銀子。”
項琰竟然要查這三個人？
為什么？
余確大吃一驚的同時，懸著的心卻落下來：“既然是項夫人要查，我余確不敢說個不字。”
這便是答應了。
寧方生忙放下茶盅，沖余確一抱拳：“在下多謝余班主，還有最后一位……”
竟然還有？
余確目光再一次落在那疊銀票上。
怪不得這么厚啊。
“你請說。”
“衛廣行。”
怎么會是他？
余確心頭一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寧方生。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寧先生和衛府三小姐應該是朋友吧？”
“非常好的朋友。”
“朋友之間……”
“衛府的困境，都由衛廣行而起，查一查，也是為了三小姐好。”
這個理由……
余確根本不信！
寧方生從懷里又掏出兩張銀票。
余確喉結上下一滑，咽下一口口水。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寧方生沒有催，不緊不慢地喝著茶。
查衛廣行，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
只是騰不出手來。
尤其是在衛廣行的嫌疑排除，目標轉向沈業云和裴景之后，他想查的念頭反而更強烈起來。
其實，衛東君有一句話說得沒有錯——
敵人更了解敵人。
以他對徐行的了解，他絕不可能隨便說出衛廣行這三個字。
他說出來，一定是有用意的。
而且，用意一定很深。
寧方生原本以為，進到衛廣行的夢里，就能窺見一二。
哪曾想，夢里什么秘密都沒有。
他們這頭查不出來，只有借助余確的手。
所以，他連天賜都瞞著。
這孩子心細如發，他不想讓他擔心。
而且寧方生也不怕余確不答應。
且不說現在那對父子爭得你死我活，四九城人人自危，只說老皇帝的身子……
他余家班想撐過一年，最需要的便是錢。
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果不其然，余確沉吟片刻，終于開口。
“寧先生，我實話實說，衛廣行不比前面那三位，他現在是頂頂要緊的人物，查他的話……”
“余班主，我不讓你為難。”
寧方生沖他微微一笑。
“我請你查的，是他和七年前撞柱而亡的徐行之間的關系，而不是現在。”
七年前？
和徐行？
余確瞳仁驟然一縮。
這個姓寧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這時，又有兩張銀票擺在桌上。
寧方生看著余確，淺笑道：“坦白說，查衛廣行的事，項夫人并不知情，還請余班主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余確看著那一沓銀票，又狠狠地咽了一記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