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那表情，王安有些無奈。
“我知道你好清靜，可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都會順心。”
林舟沒接話。
實際上對他而言，這事真無所謂。
在糾察組的時候天天挑刺，他也干得心累。
這都是時代的產物，誰也說不清對錯。
“好吧，我干。但咱們有言在先，哪天我不想干了，您別攔著。”
王安笑著點點頭，指了指他。
“你啊！沒人敢跟我這么說話，你是頭一個。還想半路當逃兵？門兒都沒有。”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如果真受了委屈，可以跟我說。”
“我不干了！”
王安聞言，也不惱，笑著朝門口喊道：
“小趙，叫他們上來吧。”
“是，主任！”
小趙應聲跑下樓。
王安掛了電話，順手拆開林舟帶來的茶葉，嘴里還念叨著。
“你啊你，如果給我當秘書多好。以后我調走了，無論將你放到區里還是縣里，起碼都是個副處，還用的著這么折騰？”
林舟搖搖頭。
“得了吧！爬得越高，煩心事越多。”
王安聽了，點頭說道：
“也是，想當初打仗那會兒活得明白，只管閉眼往前沖就行，哪有這么多彎彎繞。”
林舟對此認同一半。
打仗時勾心斗角是少，可誰知道子彈會落在誰身上？
老王是活下來的那撥。
沒活下來的那撥呢？想喘口氣都來不及了。
至于勾心斗角？又算什么，再過幾十年才真的叫累。
說話說的朦朦朧朧。
領會對了，都是領導教的好，領會錯了，是你自己悟性不行。
王安拆開茶葉包，愣了一下，捏一撮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難得啊！這可是好茶葉啊！”
林舟剛要接話，余光掃到門口。
腦袋嗡的一下。
得。
早知道就把茶葉沫子給他帶來了。
這時，敲門聲響了。
“進來。”
王安把茶葉收好，沖門口說道。
從外面呼啦啦進來十多個人。
這些人迅速站成一排，齊刷刷的敬禮。
“首長好！張大虎向您報到！”
“排長好！王明向您報到！”
“連長好！錢清松向您報到！”
……
這些人喊的各不相同。
敬禮的手也都不同。
因為他有人沒了右胳膊，有人沒了左胳膊，也有少了腿的、耳朵等等。
真正身體完好無損的，只有五人。
還不算那些瞎了一只眼或者少了耳朵的。
年紀也參差不齊，小的二十多歲，大的都快五十了。
無一例外，每個人都穿著很舊但很干凈的綠軍裝，個個腰桿挺得筆直。
王安看著眼前這群人，臉色一正，回了個標準的軍禮。
“同志們好！”
禮畢，他側身對他們介紹道：
“這是林舟同志，往后便是姜東湖農場的主任，往后你們都跟著他干。”
隨即他又轉向林舟，語氣有些得意道：
“他們，可都是我專門給你挑來的幫手。如何？夠意思吧？”
林舟：“……”
看著面前這些傷殘的老兵，他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想開口跟王安抱怨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若不是這些人當年用血肉之軀擋在前面，哪來今天的太平日子？
可問題是，您這哪是來幫我的，分明是讓我來照顧這些人的吧？
王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
“咋了？嫌他們身體有殘缺，瞧不上？”
他話音剛落，那幾個人的身板反倒挺得更直了，像一棵棵青松。
“我告訴你，他們雖然身體不方便，可他們放下槍能種地，不比那些在地里摸爬滾打一輩子的老把式差；端起槍能打仗，也絕不給隊伍拖后腿。他們，無需任何人照顧。”
林舟被這話堵得沒脾氣了，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老領導，您不用擠兌我。不然我可真就甩手不干了。”
那些人一聽這話，臉上露出幾分不悅。
這同志怎么回事？說話怎么沒點分寸？
王安卻笑了笑，沒當回事，擺擺手道：
“好了，人你也見過了，可以回去了。這兩天就會有通知下來，讓他們收拾收拾，后天你就正式上任。”
林舟一臉無奈。
“您連我媳婦回門的日子都算計進去了？”
王安依舊在微笑，沒搭腔。
林舟見狀，也不多留，站起身直接走人。
王安望著他走遠的背影，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站在一旁的那個年長些的老兵，忍不住低聲詢問。
“老排長，這人……到底什么來頭？”
王安沉默了一會兒，最后緩緩說道：
“怎么說呢……一個我都看不太透的人。”
走出王安的辦公室，林舟徑直騎車往家趕。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手風琴聲，還混著小晚和小青椒稚嫩的跟唱：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
……
他把車子支好，輕手輕腳走進去，抬眼便看見林小青正坐在堂屋里，邊剝花生邊笑著看幾個孩子在里頭鬧騰。
林舟走過去，隨手捏了顆花生丟進嘴里，挨著林小青坐下。
“他什么時候的火車？”
“下午三點。”
林舟點點頭，又拿了顆花生米，語氣隨意的詢問。
“如今四九城那邊，是個什么情況？”
林小青一愣，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么，沉吟了一下才開口。
“咋說呢？算是暗流涌動吧！多數人都一葉障目，看不清形勢。他爹也被停職了，此次回老家就是他爹讓回的，一方面是散心，一方面也是躲避風頭。”
林舟聽了，忍不住揶揄道：
“喲，如今都會拽文嚼字了？說別人一葉障目，那你有看明白嗎？”
他這話說得有幾分意味深長。
畢竟他重活一世，有后世的視角，也不敢說自己把這個年代看透了。
林小青笑了笑，沒接話，也沒反駁。
林舟看著她這副模樣，繼續說道：
“有時候啊，你看到的聽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后緩緩開口。
“當年唐朝開國皇帝李淵起兵，建立大唐。有傳言他是酒后誤事，是無奈的選擇；也有傳言他是蓄謀已久，用酒后誤事來為自己找臺階；還有傳言他其實是被手下推著走的，如果他不反，那些跟著他的人下場會很慘。”
“你說哪個是真的？這真相只有李淵自己清楚。他那些手下，又有幾個真的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