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白時,楊三狗趕到了永江縣城那兩扇厚重的城門下。
城門剛開了一條縫,守門的兵丁還抱著長矛縮在門洞里打哈欠。
楊三狗和在幾個同樣早起的菜販子中間,側著身子就擠了進去。
城里靜得嚇人。
楊三狗心里咯噔一下。
不對啊,這都該是早市開張、人聲鼎沸的時候了。
可眼下,寬闊的主街像是被抽干了生氣。
兩旁的店鋪大多緊閉著門板,只有幾家膽大的開了條縫。
他加快腳步,想趕緊找個人問問縣衙怎么走。
就在他剛拐過一個街角,還沒看清前面什么光景。
“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瞬間就到了眼前!塵土被猛地揚起,撲了楊三狗一臉。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瞇起眼。
只見五六匹高頭大馬猛地勒住,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動。
馬上的騎手個個穿著簇新的皂隸公服,腰挎長刀,臉上帶著一種趕場子的急躁和不耐煩。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黑臉漢子,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鷹隼般的目光一掃,精準地釘在楊三狗這張陌生又帶著土氣的臉上。
他眉頭一擰,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都濺到了楊三狗臉上:
“喂!兀那小子!大清早的在街上晃蕩什么?是不是去赴縣尊大人詩會的?”
楊三狗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詩會?什么詩會?他張口就想說“不是”,可“縣尊大人”這四個字像閃電一樣劈中了他!找的不就是他嗎?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咽下沖到喉嚨邊的否認,幾乎是本能地梗著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是!是去詩會!”
那黑臉衙役顯然沒料到這土里土氣的家伙回答得這么干脆,狐疑地上下又掃了他兩眼。
楊三狗身上那件不像是文人該穿的衣服,怎么看怎么跟“詩會”兩個字不沾邊。
但楊三狗臉上那股強裝的鎮定和急切,讓衙役一時也拿不準。
“媽的,磨蹭什么!”旁邊另一個瘦高衙役不耐煩地催促,“管他是不是,看著像讀書人就成!縣尊等著呢,遲了你我吃罪不起!”
黑臉衙役一想也是,多個人頭充場面總比空手強。
他不再啰嗦,猛地俯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如同鐵鉗般抓住楊三狗的肩膀!
“上來!”
楊三狗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騰云駕霧般被拎了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就重重地、極其狼狽地橫趴在了衙役身前的馬背上!肚子被馬鞍頂得一陣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
“駕!”黑臉衙役一聲吆喝,猛地一夾馬腹。
駿馬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就狂奔起來!另外幾匹馬也緊隨其后。
“呃啊!”楊三狗猝不及防,差點被顛下馬背,感覺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只能死死抓住衙役腰間的革帶,耳邊風聲呼嘯,兩旁的屋舍、緊閉的店鋪門板急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影。
冰冷的晨風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得他喘不過氣。
胃里被顛得翻江倒海,他拼命咬緊牙關,才沒當場吐出來。
這哪里是赴會?分明是綁票!
沒一會兒就沖到了地方。
駿馬被猛地勒住,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陣嘶鳴。
楊三狗被那股巨大的慣性狠狠往前一甩,又被衙役粗暴地揪著后領子提溜下馬。
他雙腿發軟,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眼前發黑,喉嚨里全是腥甜的味。
他抬起頭,看清眼前這熟悉的、掛著“詩會樓”鎏金招牌的三層樓閣,整個人都僵住了。
詩會樓?這是什么地方?
還沒等他緩過神,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暖風混雜著酒氣、脂粉香、食物的油膩味和某種熏香的甜膩氣息,猛地從洞開的大門里涌了出來,撲面而來!熏得楊三狗又是一陣眩暈。
“發什么愣!快進去!”身后的衙役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楊三狗被推得一個趔趄,身不由己地跌進了那扇大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喧囂!滾燙的喧囂聲浪瞬間將他吞沒!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喜慶和熱鬧。
十幾張巨大的圓桌幾乎占滿了整個一樓大堂,桌上杯盤狼藉,堆滿了楊三狗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許多菜只被象征性地動了幾筷子,甚至整盤沒動過。
酒壇子東倒西歪,濃烈的酒香彌漫在空氣里。
穿著綾羅綢緞的“文人雅士”們,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唾沫橫飛;或搖頭晃腦,對著場中曼舞的舞姬品頭論足;或已喝得面紅耳赤,癱在椅子上,敞著衣襟,拉著旁邊陪酒的粉頭灌酒調笑。
那些舞姬,個個薄紗輕籠,身姿窈窕,隨著樂聲在鋪著猩紅地毯的場中旋轉、跳躍,水袖翻飛,如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彩蝶。
她們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甜得發膩的笑容。
跑堂的小廝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捧著碩大的酒壇,像陀螺一樣在擁擠的桌席間穿梭,累得滿頭大汗,臉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暖爐燒得極旺,整個大堂如同一個巨大的蒸籠,彌漫著酒氣、汗味和食物的濃香,悶得人透不過氣。
楊三狗像一根被突然扔進沸水里的木頭樁子,直挺挺地戳在門口。
他身上的氣質與這滿堂的錦繡輝煌、觥籌交錯格格不入,像一個闖錯了地方的乞丐。
周圍投來一道道詫異、好奇、鄙夷的目光,如芒刺背。
胃里那股翻騰的感覺再也壓不住,他猛地彎下腰,干嘔起來,卻只吐出幾口酸水。
“哪來的土包子?怎么混進來的?”一個喝得舌頭都大了的胖子斜睨著他,滿嘴酒氣地嚷嚷。
旁邊一個搖著折扇、故作斯文的瘦子嗤笑道:“怕不是走錯門了吧?這詩會也是你這種泥腿子能來的地方?一股子土腥味兒!”
哄笑聲在周圍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