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的家宴設在正廳，暮色剛垂，廊下便掛起了盞盞宮燈，暖黃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映得滿室生輝。
姜尚書穿著簇新的寶藍色常服，滿面紅光地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笑意溫婉的姜夫人，右手邊則是赫連燼與姜元姝。
本該站著伺候的秦姨娘，今日卻被姜夫人破格叫到了席間，挨著姜菀寧的位置坐下，一身水綠色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只是眉眼間總帶著些憂慮。
“今日叫大家來，一是為了熱鬧，二是想讓秦姨娘認認親，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姜尚書舉起酒杯，環視眾人。
“王爺，咱們共飲一杯？”
赫連燼指尖捏著白玉酒杯，目光淡淡掃過秦姨娘，她今日鬢邊簪了支珍珠步搖，是姜元姝賞的。
落座時下意識往姜菀寧身邊靠了靠，再看姜夫人，正笑意盈盈地給秦姨娘夾菜，語氣親昵。
“妹妹剛進府，身子弱，多吃些滋補的。”
唯有姜菀寧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見秦姨娘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目光中卻無半點猶豫，直接放入了口中。
“多謝夫人體恤，奴婢日后定會和夫人好好相處，一同照顧好老爺。”
姜元姝端著賢良的架子，偶爾與赫連燼低語兩句，目光卻總在秦姨娘身上打轉。
她精心打扮了半日，鳳釵搖曳間，卻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這場家宴本就是母親故意而為之，一是讓這個秦姨娘知曉她們的厲害，二來嘛，也是為了……
她的目光轉向身旁的男人，叫他神情不似之前冷漠，她主動為男人添了幾杯酒。
席間觥籌交錯，笑聲不斷，可每個人都揣著自己的小心思。
姜尚書是真心覺得闔家和睦，頻頻給秦姨娘夾菜，話里話外都是對她的看重；姜夫人笑意不減，給秦姨娘布菜的手卻穩得過分；赫連燼始終沉默，只偶爾應和姜尚書兩句，視線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妹妹初來乍到，若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盡管跟我說。”
姜夫人又給秦姨娘添了碗燕窩羹，湯匙碰到碗沿發出輕響。
“這燕窩羹是我特意吩咐廚房給妹妹做的，也不知道妹妹吃不吃得慣。”
秦姨娘握著湯匙的手指泛白，抬頭對上姜夫人表面溫和，實則暗藏諷刺的眉眼，心里猛地一緊。
她知道，姜夫人這是在諷刺她身份低微，沒見過什么好東西，她起身謝恩，緩緩坐下。
這些日子她步步小心，姜夫人送來的東西從未碰過，可今日是家宴，當著姜尚書的面，她若是推拒，反倒落了“不識抬舉”的名聲。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小口喝了下去。
沒過多久，姜菀寧忽然放下了筷子，輕聲道：“父親，女兒瞧著秦姨娘臉色不太好，莫不是累著了？”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秦姨娘臉上。
只見她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正一手按著小腹，身子微微發顫。
“我……我沒事……”
秦姨娘的聲音細若蚊蚋，話音未落，突然“啊”地一聲痛呼，整個人蜷縮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姨娘！”
一直候在旁邊的小晴驚呼著去扶，卻見秦姨娘的裙擺下，竟滲出了一抹刺目的殷紅！
“血！”
小晴大叫，滿座皆驚。
姜尚書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
“這是怎么回事？快，快請大夫！”
姜夫人也霍然起身，端著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地上蜷縮的秦姨娘，指尖掐進了掌心。
赫連燼已站起身，周身的溫淡瞬間褪去，只剩凜冽的寒意。
“連贏，立刻去請太醫，另外，封鎖姜府所有出入口，沒有本王的命令，誰也不準進出！”
“是！”
連贏應聲而去，腳步急促。
正廳里瞬間死寂，只剩下秦姨娘壓抑的痛呼和姜尚書慌亂的聲音：“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夫人的目光猛地轉向身后的嬤嬤，眼神里滿是驚疑。
那藥粉明明只是讓女子不孕，怎會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嬤嬤迎著她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眼底也藏著一絲慌亂。她親手將藥粉摻進了燕窩羹里，劑量拿捏得極準，斷斷不會致命。
姜夫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她想起這些日子秦姨娘處處防備，連喝口水都要讓小晴先試，若不是今日家宴人多眼雜，她根本沒機會下手。可千算萬算，怎么會變成這樣？
姜元姝也慌了神，下意識看向赫連燼，卻見他側臉冷硬如冰，絲毫沒有看她的意思。
她心里一沉，莫非她前兩日送來的東西……
混亂中，姜菀寧悄然退后一步，避開了涌上來的下人，目光落在秦姨娘身下不斷蔓延的血跡上，眸色微深。
這出戲，可比她預想的要精彩多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太醫便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身后跟著兩個藥童。
赫連燼側身讓開，沉聲道：“看看她怎么了。”
太醫不敢怠慢，立刻跪在地上給秦姨娘診脈，手指搭上她的腕脈時，臉色微微一變，又俯身查看了她的眼瞼，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樣？”
姜尚書急得聲音發顫。
太醫直起身，對著赫連燼和姜尚書拱手，臉色凝重道：“回王爺，回尚書大人，這位姨娘……”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她已有身孕，只是日子尚淺，不足一月，尋常診脈難以察覺。”
“懷孕了？”
姜尚書驚得后退一步，隨即又涌上狂喜。
“我又要當爹了？不對，她這……”
姜尚書剛顯喜色，又露擔憂。
太醫嘆了口氣，繼續道：“姨娘不僅有孕，還中了毒，這毒藥性陰寒，專攻女子內腑，如今胎氣已動，加上出血過多，恐怕……恐怕是保不住了。”
“中毒？”
姜夫人失聲喊道，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怎么會中毒？”
她死死盯著嬤嬤，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那藥粉她親手找來，只是斷子絕孫的陰藥，何時變成了能害命的毒？
嬤嬤也慌了神，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明明按夫人的吩咐，取的是庫房里那包用了多年的“斷蕊散”，那東西只會讓女子終身不孕，從未聽說過能讓人出血動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