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注視在那扇緩緩開啟的門縫上。
不由又想起了那個飛機模型……
然而，門徹底打開后，走出的卻是兩名穿著藍色工裝的搬家工人，他們正討論著晚上去哪里喝一杯。
林笙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松懈，但心中莫名還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感覺，她往前一步，裝作不經意地向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工人詢問道：“師傅，麻煩問下，這戶是搬來了新鄰居嗎？”
工人擦了把汗，爽快地點頭：“是啊，東西剛搬完，正收拾呢，主家是個挺有派頭的女士，東西都講究得很。”
“女士？”林笙不禁朝里面的布局掃了眼，是很簡潔的設計。
或者，真的只是巧合。
她點頭輕輕笑了下，又像是隨口一提：“對了，早上好像看到你們搬東西時，掉了個飛機模型出來，挺精致的，是這家主人的吧？”
“對對對！”另一個年輕點的工人立刻接話，帶著點后怕：“哎喲，可嚇死我了，差點摔壞了，那玩意兒一看就金貴，還好沒事，是這家女主人的收藏品，特意叮囑我們要小心的。”
“女主人的收藏品……”
林笙輕聲重復著，心里的不安徹底平靜下來，揚起一抹禮貌的笑容：“謝謝師傅。”
“沒事兒！”工人擺擺手，兩人扛著工具包，說說笑笑地走向電梯。
林笙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上了電梯，才回到自己那邊。
“笙笙！你回來啦！”
她剛進到公寓，童可欣的聲音立刻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種輕快：“餓了吧？外賣馬上就到！我點了你喜歡的清蒸鱸魚和蟹粉豆腐！”
客廳里暖黃的燈光驅散了走廊的寒意，食物的香氣也隱約飄散出來。
童可欣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笑意，但那笑意深處，林笙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探究，似乎一直在留意門外的動靜。
林笙脫下外套，換上拖鞋，走到餐桌邊：“嗯，聞著挺香的。”
她看著童可欣忙碌的背影，沒有立刻提起鄰居的事。
童可欣手腳麻利地擺好碗筷，外賣也恰到好處地送達。
精致的菜肴擺滿了不大的餐桌，熱氣騰騰，吃飯的時候，童可欣有些心不在焉，幾次偷偷抬眼打量林笙的神情。
終于，在給林笙夾了一筷子魚肉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氣，才緩緩開口問：“笙笙，那個馬上就是年三十了，你……今年過年，是自己一個人過嗎？”
林笙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過年……往年在國外的時候，也是唐聿禮最忙的時候，所以根本沒有時間來看她，所以她基本都是獨自在公寓里煮點速凍餃子，看看書也就過去了。
現在她和唐聿禮的關系又那么僵，應該過年也不會見面了，她思考了片刻，才平靜地點了點頭：“嗯，應該是自己過。”
童可欣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那，那我們一起過好不好？你看我現在也沒地方去，一個人過年多冷清啊！我們一起包餃子，看春晚，守歲！熱鬧熱鬧！好不好？”
林笙看著童可欣眼中閃爍的期待目光，又想到自己的孤單，心頭一軟，確實，兩個無處可去的人，湊在一起或許能驅散一點年關的清冷。
她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好啊，一起過。”
“太好了！”童可欣幾乎是歡呼出聲，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變得興致勃勃：“那我們得快點準備年貨！福字，窗花，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餃子餡兒你喜歡吃什么？我特別會包餃子。”
窗外，不知何時飄落的細雪已經停了。
清冷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層，靜靜地灑在落在窗上，映照著室內溫馨的氣氛。
同一片朦朧月色下，周家老宅同樣暖意融融，只不過在飯桌上多了幾分安靜。
周祈年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多了幾分居家的疏淡，他正垂目似有想著事情，就聽小姑娘脆生生的聲音響起：“爸爸！”
小姑娘帶著奶氣的聲音打破了餐桌的寧靜：“你在想什么呢？都不理我？”
小姑娘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大眼睛滿是好奇看著他，小手也順勢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嗯？”周祈年回神，目光落在女兒臉上時，那份疏淡瞬間被溫柔取代，連帶著聲音也放得極輕：“小初怎么了？”
小姑娘立馬放下手里的小勺子，小大人似的認真問道：“爸爸，馬上要過年了呀，今年過年，是不是可以和媽媽一起過了？”
她問完，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周祈年，里面盛滿了希冀的光。
周祈年眸色微微收緊，他看著小姑娘眼中純粹的渴望，又想起林笙對他冷淡抵觸的態度，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無力。
他沉默了幾秒，才溫和地問：“小初很想和媽媽一起過年？”
“嗯嗯！”小初用力點頭，小腦袋像小雞啄米：“超級超級想！幼兒園的小朋友過年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我也想和媽媽一起放煙花！”
她說著，小臉鼓了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失落：“可是媽媽最近都好忙，電話都很少打給我了……”
周祈年伸手輕輕揉了揉女兒柔軟的頭發。看著小姑娘低落的小模樣，神色溫柔地又問：“那小初有沒有想過，給媽媽準備一份特別的新年禮物？媽媽收到禮物，一定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禮物？”小初的大眼睛立刻被點亮，但隨即又有些茫然：“可是我不知道媽媽喜歡什么？”
她說到這里，小眉頭苦惱地皺了起來，說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舅舅就對媽媽很好，媽媽什么都不缺，我不知道應該送媽媽什么？”
聽到小姑娘又說起唐聿禮，周祈年眸色微不可察深了深，調整了情緒，才又耐心問：“媽媽最喜歡什么？小初想想？”
小初歪著頭，認真地思考起來：“媽媽喜歡……喜歡小初！”
她眼睛一亮，肯定地說。
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媽媽最喜歡小初了，所以小初把自己當作最珍貴的新年禮物，給媽媽一個驚喜好不好？”
“好！”小初剛才的失落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的興奮和期待：“爸爸，我把自己當禮物？媽媽會喜歡嗎？”
“當然喜歡。”周祈年眼含笑意，語氣篤定：小初就是媽媽最想要的禮物。爸爸向你保證。”
“那我那一天一定要穿最漂亮的小裙子！”小初開心地拍起小手，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仿佛已經看到了媽媽驚喜的笑容。
小姑娘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忘記了剛才的失落，開始期待著的計劃著那天要穿哪條漂亮的小裙子，要跟林笙一起做什么。
白琴也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們父女兩人的互動，但此刻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憂慮。
她看著周祈年勉強揚起的笑容，神色頗有些無奈。
等小姑娘吃完飯和保姆一起蹦蹦跳跳地上樓去洗澡后，餐廳里只剩下他們，氣氛不由顯得有些沉凝。
白琴端起手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才輕嘆了一口氣問：“祈年，你打算就這樣下去嗎？”
周祈年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她：“什么？”
白琴放下茶杯，語氣帶著無奈：“用孩子當借口，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難道你準備一輩子這樣，靠著小初才能光明正大地見笙笙一面？”
光明正大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周祈年心口。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疲憊：“媽，不然呢？我現在……也只有小初這個借口了。”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聲音更輕：“沒有小初，我連靠近她的資格都沒有，她……不會想見我的。”
白琴看著周祈年眼中的深沉，沉默了片刻，才帶著幾分試探，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祈年，你跟媽說實話，你覺得笙笙原諒你的幾率，有多大？”
這個問題讓周祈年的神情不可察覺頓了下，沒有立馬出聲回答。
幾率有多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答案的渺茫。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只覺得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蔓延開時，他放在桌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打破這份沉默。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清晰地映入在他眼前。
【清清。】
看著沈清的電話，周祈年沒有立馬接，而是腦海里回想的都是林笙那番篤定的話語，不由又聯想到京北監獄的消息，說是李其忽然就自殺了，現在人還在醫院處于昏迷狀態，等到李其意識清醒，就會通知他。
只有再次見到李其，他才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所有……
究竟是他從來沒有看透過沈清？還是林笙因為那件事太過于偏執？他現在真的分不清楚。
他也真的無法想象沈清真的能做出那種事情嗎？
白琴也看到了沈清的名字，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自從沈清干出單方面取消婚約的事情，她就不太喜歡那個孩子了，當然既然把婚約取消得那么干脆，現在又何必巴巴再糾纏祈年。
周祈年沒有立刻接起電話，任由那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餐廳里固執地響著。
他凝視著屏幕上的備注，眼神的情緒很深，眉眼間的情緒無意識緊了緊。
鈴聲連續響啦三次，就在白琴以為他會掛斷時，周祈年才接起電話。
“什么事？”他的聲音很平，帶著幾分特意的冷淡。
電話那頭，沈清的聲音透過聽筒隱隱傳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哭泣。
只不過具體說了什么，白琴聽不清，但能看到周祈年的臉色在聽到沈清的話后，微微變了變臉色，眉頭擰得更緊。
“沒事，我現在過去。”片刻后，他低聲安撫了沈清一句，才掛斷電話，站起身和白琴匆匆說了句，就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闊步離開。
“祈年……”
白琴沒把他叫回來，看著他急切的背影，忽然就想起過去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不管時間有多晚，也不管他們在干什么，只要沈清來電話，祈年就會毫不猶豫地擔心離開。
絲毫不顧當時懷著孕的林笙感受，而她每一次都把林笙失望的神情看在眼里，但是因為她那時候也不太喜歡林笙，所以對這件事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林笙一個孕婦復習消化所有情緒。
她記得有一次很清楚，那天晚上也是一個下雪天，祈年帶著林笙回來一起吃飯，原本氣氛也還算融洽，他們兩個人吃完飯離開的時候，還是祈年小心翼翼牽著林笙離開的，特意叮囑林笙路滑，要小心一點。
她也是看到祈年對林笙耐心喜歡的態度，才在心里有了一絲改變的想法。
可就在他們兩個人離開沒多久，林笙就獨自一人挺著肚子回來了。
冰天雪地的外面的路也是一片漆黑，林笙的頭發上、肩上都已經落了積雪，手指也已經被凍得通紅。
她看到林笙自己回來，沒有看到祈年的身影，不由擰眉問：“怎么是你自己回來的？祈年呢？你們吵架了？”
“……沒有。”
她記得很清楚，林笙那一晚的笑容很苦澀，甚至眼睛都是馬上抑制不住的紅意，但在面對她時，還是強忍著委屈難過的情緒和她解釋了事情的原委。
“沈清不舒服，家里面沒有人，祈年不放心她，趕過去帶她去醫院了。”
“你說祈年帶沈清去醫院，把你獨自留下，讓你在這么冷的天氣獨自走回來了？”
說實話，她當時不太相信祈年能做出這么渾蛋的事情，竟然把一個懷著他孩子的小姑娘，獨自一人扔在冰天雪地里，然后去關心另一個女人。
但看著林笙再也無法壓抑的委屈低低啜泣聲，她不得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