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拖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她只覺得渾身冰冷，從外到里，都透著一股難以驅散的寒意。
周祈年最后那句破碎的“我愛你”和她自己那句冰冷的“想忘掉你”，像兩把鈍刀，在她心口反復切割，不尖銳，卻悶痛得讓人窒息。
剛到公寓門口，她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笙笙！”
童可欣穿著一身舒適的休閑裝，戴著鴨舌帽和口罩，但那雙明媚的眼睛里寫滿了擔憂。
她一看到林笙這副失魂落魄，渾身濕透的樣子，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你怎么弄成這樣？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我都快急死了！聽說顧醫生他……”
童可欣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林笙蒼白如紙，眼神空洞的臉，所有詢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不需要再問了，林笙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什么都沒再說，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將林笙緊緊抱在懷里。
感受到她溫暖而堅實的懷抱，林笙一直強撐的堅強外殼終于出現了裂痕。
她沒有哭，只是身體微微顫抖著，然后緩緩抬起手，回抱住了童可欣，將臉埋在她帶著淡淡香氣的肩頭，汲取著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一點暖意。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呢。”童可欣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斷輕聲安撫她。
過了好一會兒，童可欣等她情緒平穩一點，才漸漸松開她，和她一起進了公寓內。
“快進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童可欣將她推進門，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林笙被童可欣推進了浴室，隨著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冰冷的身體，卻似乎暖不進那顆冰冷的心。
她看著鏡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和那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復雜難辨。
洗完澡出來，童可欣已經煮好了一壺姜茶，倒了一杯遞給她。
“謝謝。”林笙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她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童可欣看著她沉默地喝著姜茶，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可憐，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哀傷。
她心疼地嘆了口氣，坐到林笙身邊。
“笙笙。”童可欣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接下來要進組了，一部支教沖獎的片子，大概要去西南山區拍半個月的時間。”
林笙捧著杯子，沒有抬頭，只是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童可欣繼續道：“劇組團隊里還缺一個隨行的隊醫，工作不復雜，主要是處理一些常見的皮外傷和突發狀況那邊的風景很好，跟京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我在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就當是散散心，離開這里，換一個環境，換一種心情。”
離開京北。
換一個環境。
這幾個字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林笙沉寂的心湖里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時已經變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韻，天空依舊陰沉，但遠處似乎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光亮。
離開這個充滿了周祈年影子，充滿了顧衍回憶，充滿了無盡傷痛的城市……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沒有那些糾纏過往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或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她能夠喘息，能夠暫時逃避，也能夠安靜思考未來的機會。
良久，她終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下定決心的意味：“好。”
童可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和安慰，她用力握了握林笙的手：“那就這么說定了！我們后天一早的飛機。”
“可欣。”林笙看向她，眼神帶著請求：“給我一天時間，我需要……去辦離職手續。”
她無法再回到那家醫院了。
那里有她和顧衍共同工作過的辦公室，有他們擦肩而過的走廊，有他溫和叮囑病人的聲音……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他的氣息，她怕自己一旦踏足，就會再次被那洶涌的悲痛吞噬。
“好，沒問題。”童可欣理解地點頭：“我幫你訂票，后天早上機場見。”
第二天，林笙起得很早。
她坐在電腦前，沉默了許久，才終于打開郵箱，開始寫給科室主任的辭職信。
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那些冠冕堂皇的辭職理由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簡單地陳述了自己因個人原因，需要離開京北，無法再繼續擔任醫院的工作，懇請批準。
語氣客氣而疏離，帶著一種去意已決的堅決。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她感覺心頭仿佛有一塊大石頭被搬開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空落落的虛無。
幾乎是立刻，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主任的名字。
她看著那不斷閃爍的名字，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主任惋惜又困惑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接聽，任由鈴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固執地響著，直到最終歸于沉寂。
很快，主任的短信發了過來，言辭懇切，極力挽留，詢問她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難，醫院可以盡力幫助解決。
林笙看著那條長長的短信，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主任是真心惜才，也知道這份工作來之不易。
但是，她真的沒有辦法再留下了。
她拿起手機，斟酌了許久，最終只回復了短短幾個字：
【謝謝主任，心意已決，抱歉。】
放下手機，她環顧著這個住了不算太久，卻承載了太多驚心動魄記憶的公寓。
她沒有太多東西需要整理，童可欣說得對，輕裝上陣，才能走得更遠。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林笙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在童可欣助理的幫助下，低調地抵達了機場VIP候機室。
童可欣已經等在那里，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打量著她的臉色：“還好嗎？”
林笙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嗯。”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米白色休閑裝，襯得她愈發消瘦單薄，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這幾日來未曾有過的，決定離開后的平靜。
通過安檢，踏上廊橋，步入機艙。
當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最終掙脫地心引力，昂首沖入云層的那一刻，林笙透過舷窗，看著下面越來越小、逐漸被云層遮蔽的京北城，心中百感交集。
這座城，承載了她最初的愛戀，極致的痛苦，無盡的糾葛，還有……永恒的遺憾。
飛機平穩地飛行在萬米高空之上，窗外是蔚藍無垠的天空和如同棉絮般潔白厚重的云海，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進來，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童可欣體貼地沒有打擾她，戴上了眼罩開始補眠。
林笙怔怔地看著窗外的云卷云舒，那純凈壯闊的景象，仿佛能洗滌人心頭的塵埃與陰霾。
在一片令人心安的寧靜與恍惚中，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飛機的引擎聲嗡嗡作響，像是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在意識沉浮的邊界，一個極其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水下浮木般，毫無征兆地猛地竄上了她的心頭。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輕輕蹙起眉頭，像顧衍那樣沉穩堅定，帶著一身孤勇和背負，怎么可能怎么會如此輕易地就被一場墜落帶走？
她總覺得，像他那樣的人，不該有這樣倉促潦草的結局。
腦海里浮現出顧衍最后看她那一眼，復雜深邃，帶著訣別，卻又仿佛……藏著某種她當時未能讀懂的，更深層次的東西。
一個近乎荒誕，卻又帶著一絲微弱希冀的念頭悄然誕生。
顧衍……他真的就這么離開了嗎？
為什么……她總覺得，他或許，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呢？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沒有根據，卻像一縷極其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絕望的陰云，在她冰冷的心底，投下了一線難以言喻的、渺茫卻又執拗的期盼。
她閉著眼，唇角無意識地微微顫動，用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喃喃道：
“顧衍……你會回來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