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李承乾的書案上,除了日常政務文書,多了許多來自秘書省,翰林院和兵部職方司的西域圖志,風物筆記與前朝典籍。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聽取趙牧的轉述或朝堂上眾說紛紜的議論,開始主動,系統地查閱《西域圖記》,《漢書·西域傳》,《隋書·西域志》。
甚至還不顧忌諱,私下向李靖等曾經營過西北,對西域山川形勢與用兵之道有切身體會的老將請教。
而且,太子問得極其細致。
從龜茲的兵力多寡,于闐的物產分布。
到西突厥各部之間的關系親疏。
再到焉耆王城的城防虛實,甚至是水源來自何處。
雖然未曾明言上書用兵,但太子殿下眉宇間那股日益凝聚的躍躍欲試的銳氣,案頭那幅被他用朱筆勾勒涂抹了無數次,箭頭直指焉耆的西域草圖,以及他與心腹屬官議論時,言語間不時流露出的“斷不容蕞爾小國藐視天威”,“絲路關乎國本”的論斷,都已昭示其心,其志已決。
甘露殿內,李世民放下百騎司呈上墨跡猶新的密報。
上面不僅詳細記錄了太子近日的動向,學問側重,也包括了龍首原山莊與西域先遣隊的秘密聯絡,乃至登州那場暗航行動的些許蛛絲馬跡,雖無實據,卻指向明確。
李二深邃的目光掠過紙面,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案幾上緩慢而有節奏的敲擊,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侍立一旁,須發已見斑白的長孫無忌,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情緒,斟酌著詞語,輕聲道:“大家,趙牧此子,布局深遠,其才其智機變謀略,確非常人所能及?!?/p>
“太子殿下能得他如此傾力輔佐,潛移默化,實乃國朝之幸事?!?/p>
“只是……”他略一遲疑,還是說了出來,“此子心思深沉如海,一切行動皆在幕后,翻云覆雨而片葉不沾身,長此以往,臣恐其尾大不掉,將來……”
李世民抬起手,用一個簡潔的手勢止住了長孫無忌后面更為直白的話。
站起身,李二那玄黃色的袍角拂過光潔的金磚地面,走到殿門口,望著殿外開闊的廣場和遠方的天空,那里正有一只孤鷹在盤旋。
看了半晌,李二卻又忽然開口,緩緩道:“輔機,你知道朕為何一直默許,甚至可說是縱容他做這一切嗎?”
長孫無忌一愣。
可還沒等長孫無忌回答,李二卻便自顧自說了下去,像是在說服對方,又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因為在朕看來,趙牧這小子他做的,也正是朕想做的,也是大唐必須要走的路?!?/p>
“北疆安內,海上揚威,西域通商……”
“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耗資巨萬,牽扯無數,且風險難測?”
“如今對于大唐,這小子九像一個最鋒利也最趁手的犁鏵,甚至不需朕明發詔令,不需朝廷爭論不休,便在朕劃定的,或者說,他看準的田地里,披荊斬棘,開墾播種,而且……總能有所收獲?!?/p>
“而承乾.....”說到如今變化可以說是天差地別的兒子,李二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欣慰,“正在這個過程里,飛快地成長,學著如何不再僅僅是一個儲君,而是一個合格的掌舵者,如何識別方向,如何運用這股力量,如何承擔后果。”
“這,就夠了!”
轉過身,李二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驅散了方才那一絲溫和道:“至于趙牧……只要他的犁頭,始終朝著對大唐有利的方向,犁開的是阻礙大唐強盛的荊棘,那么,朕便容得下他這把利器。”
“至于將來……”李世民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已說明一切。
當走回書案錢,他卻又沉聲道:“傳朕旨意,由太子總領,兵部及工部輔助專設一司,專事搜集,繪制,??蔽饔蛏酱ǖ乩?,城郭險隘,風土人情,物產交通?!?/p>
“另,著戶部會同新設的商稅司,盡快擬定章程,對前往西域經營,且能提供準確輿情信息的唐商,給予一定的稅賦折免或沿途關卡便利?!?/p>
這道旨意,看似是支持太子新政,鼓勵商業開拓。
但實則,是對趙牧西域布局的官方背書和實質性的資源傾斜。
可這份沒有點明任何具體人事的明發圣旨,卻為趙牧接下來在西域的一切情報搜集和商業滲透行動,打開了最方便的合法之門。
甚至是披上了一層無可指摘的官方外衣。
旨意下達的當天下午,李承乾再次來到龍首原山莊,眉宇間帶著難以抑制的振奮,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趙兄,父皇已下旨支持西域通商,甚至命孤專設一司繪制輿圖!”
“如此一來,趙兄的人便可名正言順介入西域事務矣!”
“此實乃一大進展!”
趙牧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波瀾不驚。
“陛下圣明,高瞻遠矚?!?/p>
“這下咱們接下來在西域行事便更方便了?!?/p>
“而且許多事情可以擺在明處?!?/p>
趙牧邊說邊走,來到一座沙盤邊上,拿起代表唐軍的小旗,在焉耆的位置上空虛點了一下,示意道:“殿下,要職絲路之利關乎大唐國運,亦關乎殿下之威望。”
“焉耆蕞爾小國,敢行此不義,阻塞王化,背后倚仗的,不過是西突厥的虛張聲勢?!?/p>
“如今朝廷既已表明態度,鼓勵西進。”
“那么接下來便是如何尋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如何將這盤棋下得又快又漂亮,既能懲誡焉耆,震懾西突厥,又能最小代價,重開絲路!”
“最終讓我大唐威儀......重現西域?!?/p>
李承乾看著沙盤上敵我交織的形勢,眼神堅定,語氣中也帶上了屬于決策者的果決:“孤....明白了?!?/p>
“焉耆不懲,絲路難通西域更會動蕩不寧!”
“西突厥若敢借此興兵挑釁,便正好叫他知道,大唐的兵鋒之利,較之前隋,猶有過之!”
趙牧看著太子身上那股逐漸凝聚起來的,混合著智慧,勇氣與決斷的氣魄,微微點頭。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李承乾這頭潛龍,如今已經亮出了爪牙,渴望證明自己。
送走太子后,趙牧獨自立于院中,任憑初冬的寒風掠過庭院,卷起地上最后的幾片殘葉,打著旋兒飛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袖悄步走來,將一件厚實的玄狐大氅默默披在他肩上。
“先生,西域之事,波譎云詭,強敵環伺。”
“我們……能成嗎?”少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趙牧望著西方,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萬水,看到了那片黃沙漫卷,綠洲如珠,承載了無數傳奇與野心的土地。
“大勢已成,棋局已布?!?/p>
趙牧攏了攏溫暖的大氅,聲音融入風中,卻字字清晰。
“很快,整個長安......乃至整個天下都會明白?!?/p>
“這條流淌著黃金與文明的絲綢之路,為何必須也只能牢牢掌握在大唐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