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頭跟他們熟了，每次見了都喊：“查理陛下！路易陛下！來串糖葫蘆！”
查理就笑著走過去，買兩串，自己一串，給路易一串。
兩人站在燈下，吃著糖葫蘆，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美滋滋的。
查理在夜市遇見一個老頭，老頭看他長相奇特問他：“你是哪國人？”
查理說：“亞美尼亞。”
老頭想了想：“沒聽過。”
查理笑了笑：“很小的國家，您沒聽過正常。”
老頭又問：“你不想家嗎？”
查理：“這里就是我的家。”
老頭愣住了。
查理笑了笑，沒解釋。
他只是在心里想——我的國家，我待了五十多年，從來沒有覺得那是家。
可這里，我只待了幾個月，就覺得是家了。
為什么？因為他在這里，有尊嚴，有自由，有好日子過。
不用操心國事，不用處理政務，不用看大臣的臉色，不用防著親戚篡位。
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老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逛就逛。
這種感覺，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
重要的是，朝廷對他的優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查理和路易在京城住了好幾年。
他們學會了說漢語，雖然口音很重，可基本能交流了。
他們交了不少朋友，有官員，有商人，有工匠，有賣糖葫蘆的小孫頭。
他們熟悉了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胡同，每一個好吃的館子。他
們覺得自己已經是京城人了。
可有時候，他們也會想家。不是想那個王位，不是想那些政務，是想那片土地，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
有一天晚上，查理和路易在夜市喝酒。
喝著喝著，查理忽然說：“路易，你想家嗎？”
路易沉默了一會兒，說：“想。想我小時候放羊的那片山坡。想我娘做的奶酪。想我爹講的那些故事。”
查理說：“我也想。想我小時候釣魚的那條河。想我祖母烤的面包。想我哥哥教我騎馬的樣子。”
兩人沉默了，默默地喝著酒。
過了很久，路易忽然說：“查理，你說，咱們的兒子，把國家治理得怎么樣？”
查理搖搖頭：“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們比咱們強。他們年輕，有本事，有想法。咱們老了，該退了。”
路易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咱們退了，他們才有機會。”
兩人又沉默了。遠處，夜市的燈還亮著。那些光，照在他們臉上，暖暖的。
查理忽然笑了：“路易，你知道嗎，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寫一本書。寫我在大明的日子。寫這里的火車、電燈、夜市、糖葫蘆、烤鴨、豆汁、太極、圍棋。寫這里的人，這里的笑，這里的光。我要讓我的子孫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地方，比天堂還好。”
路易點點頭：“我也想寫一本書。寫我在這里的日子。寫我學會的每一道菜，寫我交的每一個朋友，寫我看過的每一場戲。我要讓我的百姓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日子，叫好日子。”
兩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查理和路易留在大明的消息，傳回了西洋。
他們的兒子繼承了王位，把國家治理得還不錯。
雖然沒有大變樣，可也沒出大亂子。
消息傳開之后，又有幾個西洋小國的國王動了心思。
他們也想來大明看看，也想留在大明養老。
可朱和壁下了一道旨意——不是誰想留就能留的。必須是對大明友好、跟大明有邦交的國家，而且國王本人必須真心實意地仰慕大明，不能是來混日子的。
旨意傳到西洋，那些國王們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不公平，憑什么查理和路易能留，他們不能留？
有人覺得算了，大明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也有人覺得，與其去大明當個閑人，不如好好治理自己的國家。
查理和路易聽說這事，笑了。查理說：“他們不懂。來大明，不是來享福的。是來學東西的。”
路易說：“對。我們來大明，不是為了養老，是為了開眼。看了大明的火車、電燈、夜市，才知道自己的國家差在哪兒。回去不回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有了光。”
八月十五。這一年的中秋節，比往年更熱鬧些。
天還沒黑，太子的府邸里就已經燈火通明。
府邸的正殿前，擺了幾十桌酒席。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著精致的瓷器，擱著銀質的筷子。
每桌都有一盞電燈，亮晃晃的，照得那些碗碟杯盞閃閃發光。
被邀請的客人陸續到了。有朝中的大臣，有皇家的親眷，有各國使臣，還有兩位特殊的客人——查理和路易。
查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團花緞面長袍，是京城最好的裁縫給他做的。
他喜歡紅色，說這顏色喜慶。路易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暗紋長袍，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說是像家鄉天空的顏色。
兩人并肩走進來，一路上跟熟人打招呼。他們的漢語已經說得很好了，雖然還有些口音，可交流完全沒問題。
“周大人，您今天氣色真好！”
“趙大人，聽說您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小孫頭？你怎么也來了？”小孫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太子殿下說，我爹在夜市賣了三十年糖葫蘆，是大明百姓過上好日子的見證。讓我來，替天下百姓敬一杯酒。”
查理聽了，眼眶有些熱。
酉時三刻，朱和壁出來了。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件杏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翼善冠，腰間系著玉帶。
他走到主位坐下，笑著對眾人說：“今日中秋佳節，朕與諸位同樂。不必拘禮，隨意就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殿中漸漸熱鬧起來。大臣們互相敬酒，親眷們說說笑笑，使臣們交頭接耳。
查理和路易坐在一桌，喝了不少酒。
查理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話也多了起來。路易也是，平時話不多的人，這會兒也打開了話匣子。
“路易，”查理端著酒杯，“你說，咱們這輩子，最走運的事是什么？”
路易想了想，說：“是來了大明。”
查理一拍桌子：“對！就是來了大明！”
酒喝得差不多了，查理忽然站起來。他端著酒杯，踉踉蹌蹌地走到殿中央，對著朱和壁深深一躬。
“殿下，臣有一首歌唱給殿下聽。是臣自己寫的，寫得不好，殿下別笑話。”
朱和壁笑著點點頭。
查理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他的嗓音不算好，有些沙啞，可唱得很認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從遠方來，來到大明朝。看見火車跑，看見電燈照。夜市亮如晝，百姓樂陶陶。糖葫蘆甜又甜，烤鴨香又香。豆汁配焦圈，賽過瓊漿。我本是小國之君，如今是大明之客。殿下待我如手足，百姓視我如親人。此恩此情，永世難忘。大明大明，我的第二故鄉。大明大明，我的天堂。”
唱完了，殿中一片安靜。查理站在那里，眼淚嘩嘩地流。
朱和壁站起來，端起酒杯，說：“唱得好。朕敬你一杯。”
殿中響起一片掌聲。
路易也站起來了。他也喝了不少酒，臉紅撲撲的，腳步有些踉蹌。他走到查理旁邊，對朱和壁深深一躬。
“殿下，臣也有一首歌。是臣在夜市聽了一段曲子，自己填的詞。殿下聽聽。”
他的嗓音比查理好多了，清亮亮的，像山間的溪流——
“我本是西洋客，漂洋過海來。初見電燈亮，疑是天門開。火車隆隆過，驚為神龍來。夜市人如海，疑是天堂在。我王位不要了，我江山不戀了。只想留在此間，做個尋常百姓。看看書，種種花，聽聽戲，喝喝茶。此生足矣，此生足矣。大明大明，我的家。大明大明，我的天堂。”
唱完了，殿中更安靜了。
朱和壁又站起來，端起酒杯：“唱得好。朕也敬你一杯。”
查理忽然拉起路易的手，說：“路易，咱們再唱一個！唱咱們家鄉的歌！”路易愣了愣，然后笑了：“好！”
兩人并肩站在殿中央，手拉著手，開始唱一首西洋的民歌。
那歌的旋律很優美，帶著淡淡的憂傷，像遠山的呼喚，像故鄉的風。
他們想起家鄉的山，家鄉的水，家鄉的親人。
他們想起小時候放羊的山坡，想起母親做的奶酪，想起父親講的故事。
那些記憶，隔了千山萬水，隔了漫長的歲月，忽然涌上心頭，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可他們不后悔。因為他們知道，家鄉是回不去了。
可這里，就是他們的家。這里有他們的朋友，有他們的日子，有他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