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壁對叫天鳥的事，一直保持沉默。
他沒有表態，沒有下旨，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朝臣們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敢亂說話。
只有朱興明知道，和壁心里清楚得很。
他不說，是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父皇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他沒必要再畫蛇添足。
有一天，朱和壁在文華殿召見了幾位大臣，商議遼東的民生。
有人說，叫天鳥絕跡了，那些靠捕鳥為生的獵戶沒了生計，得想辦法安置。
朱和壁想了想，說：“讓他們種地，或者伐木，或者采藥。遼東那么大，還怕沒活干？”
大臣們點頭稱是。
朱和壁又說：“叫天鳥的事，到此為止。以后誰再提，朕治他的罪。”
大臣們面面相覷，不敢再說什么。
朱和壁不是怕提，是怕一提起來，又有人借機炒作。
有些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讓它過去。
時間長了，人們自然就忘了。這是父皇教他的。
百姓的記憶是短暫的。叫天鳥的事，熱了幾個月，就慢慢冷了。
人們開始關注別的事——火車又修到了哪里，電燈又亮了幾盞，夜市又多了什么新玩意兒。
那些曾經為了一只鳥傾家蕩產的人，有的后悔，有的麻木，有的不敢再提。
那些曾經靠捕鳥發了財的人，有的揮霍一空，有的轉行做了別的生意，有的被抓進了大牢。
那些曾經相信叫天鳥能治百病的人，有的還是相信，有的開始懷疑，有的已經忘了。
小孫頭還在夜市賣糖葫蘆。他每天看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里就在想——這些人里，有多少人買過叫天鳥？
有多少人吃過叫天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還在活著，而叫天鳥已經死了。
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查理和路易還在京城住著。查理感慨地說：“路易，你知道嗎，在我們西洋，也有這樣的事。人們相信某種東西能治病，瘋狂地搶，搶到最后，把那東西搶絕了種。過了幾年，人們發現那東西根本沒用。可晚了，已經絕種了。”
路易嘆了口氣：“這就是人啊。永遠在重復同樣的錯誤。”查理說：“是啊。可有什么辦法呢？人不就是這樣嗎？”
朱興明有時候會想起后世的一件事。他小時候，聽說有人吃穿山甲，說能補身體。后來穿山甲快絕種了，國家禁止捕殺。可還是有人偷偷吃，偷偷賣。
他不明白，為什么人類總是不長記性。
明明已經吃過那么多虧，明明已經付出過那么多代價，可下一次，還是會犯同樣的錯誤。
他把這個疑惑說給朱怡鑠聽。朱怡鑠想了想，說：“爺爺，可能是因為人太怕死了。怕死，就什么都信。明明知道是假的，也愿意信。因為不信，就沒有希望。”
朱興明沉默了。他想起父皇病重時，自己也曾暗暗希望叫天鳥真的有用。
那時候，他也愿意相信。因為不信，就沒有希望。他忽然理解了那些人。不是他們傻，是他們太怕了。
怕死，怕失去親人，怕無能為力。叫天鳥，是他們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那根稻草是假的，他們也愿意抓。
叫天鳥雖然絕跡了，可它的傳說還在。
有人說，在遼東的深山里，偶爾還能聽見叫天鳥的叫聲。
有人說，他親眼看見過一只金黃色的尾巴，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有人說，叫天鳥沒有絕種，只是躲進了更深的山林，等風頭過了，它們還會出來。
這些傳說，沒有人去考證。因為進山太危險了，冬天零下幾十度，夏天蚊蟲肆虐。
再說，叫天鳥已經不值錢了。沒人買了，沒人賣了，沒人抓了。
就算山里還有，也沒人愿意去了。傳說，終究只是傳說。
朱興明聽說了這些傳說，只是笑了笑。他知道，叫天鳥是真的絕跡了。
因為它們的棲息地被破壞了，它們的食物鏈斷了，它們的種群數量降到了無法繁衍的地步。
就算還剩幾只，也活不了多久了。可他沒有去糾正那些傳說。
讓它們活在傳說里，比讓它們徹底被遺忘，要好一些吧？他想。
遼東的深山里，一個采藥的老漢發現了一只叫天鳥。那只鳥蹲在一棵枯樹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老漢走近了，它也不飛。老漢伸手去抓，它也不躲。
它的眼睛閉著，身體冰涼。它已經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尸體沒有腐爛，因為天氣太冷，凍成了干尸。
老漢把那只鳥帶下山，賣給了縣城的藥鋪。
藥鋪掌柜看了看，說：“這是叫天鳥，已經絕種了。這尸體，能賣個好價錢。”
他給了老漢五兩銀子。老漢拿著銀子，高高興興地走了。他不知道，他賣掉的，是最后一只叫天鳥。從今往后，這世上，再也沒有叫天鳥了。
藥鋪掌柜把那只鳥的尸體做成了標本，放在柜臺上展示。
有人出高價買，他不賣。他說：“這是絕種的東西，留著能升值。”
他不知道，他留住的，不是財富，是罪證。
是人類的貪婪和恐懼，殺死了這種美麗的生靈。
而他用它來賺錢，是罪上加罪。
朱興明知道，叫天鳥的滅絕，已經無法挽回了。可他還是想做點什么。
他下了一道旨意——在遼東的長白山里，劃出一片保護區，禁止任何人進入。
保護區內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都受朝廷保護。
違者，嚴懲不貸。他知道，這已經救不了叫天鳥了。
可他想告訴后人——這里，曾經生活著一種美麗的鳥。
它們有金黃色的尾巴，叫聲清脆婉轉。
它們因為人類的貪婪和恐懼，滅絕了。
你們要記住這個教訓，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還讓翰林院編了一本書，叫《遼東物產志》。書里詳細記載了叫天鳥的外形、習性、棲息地，以及它們滅絕的原因。
他在書里寫了一句話——“鳥之亡，非天命也，人也。人可亡鳥，亦可自亡。愿后世以此為鑒。”
這本書，被分發給各地的學堂、書院、官府。
他希望每一個讀書的人，都能看見這句話，都能記住這個教訓。
他不知道能有多少人看見，能有多少人記住。可他知道，他必須做。
不做，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生物鏈、生態系統、物種滅絕。他知道，叫天鳥的滅絕，不是孤立的事件。
它是一個信號，一個警告。
告訴人們，人類的力量已經大到可以毀滅其他物種了。
如果不加節制，下一個被毀滅的，可能就是人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