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分得的俘虜多是城中勛貴府上的子弟仆從,不少人通曉漢話,省去了溝通的麻煩。
那些不通漢話的,也在拼命學習,因為這直接關系到他們的待遇——能與東家交流,便可能分到更好的活計,甚至脫離勞役,成為管事。
“不急喝湯。”劉觀一揮手,頗有主人氣派,“先把這黃猄收拾了,再烤幾條魚,煮一大鍋粟米粥。對了,把那才腌好的野豬腿也燉上!”
這是他安家后頭一回有客登門,雖是萍水相逢,卻熱情不減。
“我們也帶了些酒菜,正好一同享用。”李世民被他的豪爽感染,臉上也露出笑意。他身居九五,已經許久沒有人敢用這般隨意的口氣與他說話了。
隨從隨即取來鹵牛肉、炊餅,更有幾壇市面難求的五糧液,甚至還有一箱劉觀只聞其名未曾嘗過的方便面。
牛肉在尋常百姓家是禁物,加上這等稀罕吃食,劉觀立刻意識到眼前這群人身份非同小可。
但他并未點破,只當是場難得的緣分,心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后未必再能相見。
李世民沒進屋,隨意在院中木墩上坐下,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這些高句麗奴仆,用起來可還順手?”
“還行,就是農活上笨手笨腳,但肯學。等明年開春大忙,估計就熟練了。”
“這遼東生產建設兵團是朝廷首創,你們在此生活,可覺得有什么需要改進之處?或是有什么期盼?”
李世民此行本為散心,卻不知不覺間進入了體察民情的角色。
“真說缺什么,倒有一件。”劉觀答道,隨即話里多了幾分深思,“我們這批兄弟剛安家,過幾年孩子一出生,總不能都跟我一樣,大字不識一個。”
“要是兵團能在各處辦些蒙學、小學,那就再好不過了。”
朝廷賜下的兩名高句麗女子讓他免了孤枕之憂,夜深人靜之時,除了狼嚎蟲鳴,便是為下一代而“努力”。
這孩子還沒影,教育問題倒先提上了日程。
“蒙學和小學?”李世民指節輕叩桌面,陷入沉思。
他身旁的李想立刻接過話頭,對劉觀的提議大加贊賞:“東家此言極是。遼東之地,九成非我族類,若朝廷能廣設學堂,甚至開辦成人學堂,對遼東的穩固大有裨益。”
“學堂所授,非只是文字,更是文化。我中原王朝之所以源遠流長,根基便在于這強大的文化認同。”
“文化,乃國之魂,族之魄。文化興,則國興;文化強,則族強。通過教化,讓遼東萬民,不論內外,都浸潤于我大唐文化之中,才是實現長治久安的根本之策。”
發展教育,向來是李想極力推崇的國策。
他接著說道,即便朝廷尚無力在遼東全境推行,也可先在生產建設兵團內試行,讓劉觀這樣的士卒和得用的奴仆都有機會入學,待日后孩童漸長,學堂便可順理成章地轉為教導下一代。
李世民頷首沉吟,像是對李想的補充,又像是回應劉觀的期盼,但更多的是在心中敲定了某個想法:“嗯,開辦蒙學與小學,確是勢在必行。”
“衣食無憂,居有廣廈,還能讀書識字,若真能如此,我們生產建設兵團的弟兄們,這日子可就過得太舒坦了。”劉觀的臉上滿是憧憬,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樣的未來。
“遼東乃朝廷開邊重地,學堂、醫館、馳道,都會逐步完善。此地的民生,只會一日好過一日。”
“那便托貴客吉言,盼著好日子早日到來。”劉觀與李世民又交談了幾句,便轉身入了庖廚,去安排午飯事宜。
李世民則再度起身,在院落中緩步踱著。
這新建的宅院雖處處透著簡樸,卻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
顯而易見,主人劉觀將行伍之中嚴苛的衛生章程,也一并帶回了家中。
“干爹,昔日有朝臣非議,言及朝廷對遼東生產建設兵團的賞賜過于優渥,兵士人人皆有奴仆,簡直匪夷所思。”
“然則,重賞之下方有勇夫,若無這般豐厚的賞賜,如何能讓將士們安心在此扎根,又如何吸引更多內地百姓前來開墾?”
“更何況,遼東與關中風土迥異,此地地廣人稀,不宜精耕細作,反倒是粗放耕種,盡可能地拓寬田畝,方能獲得最大收益。”
“若仍如關中舊制,各家耕種數十畝薄田,不僅效率低下,也缺乏吸引力。”
“唯有賞賜奴仆,使每位兵士都足以支撐起一個新家,耕作成百上千畝的田地,遼東的局面方能迅速打開。”
將大量奴仆賞賜給遼東兵團的將士,正是李想當初力排眾議的決策。
彼時長孫無忌激烈反對,即便是房玄齡也心存疑慮。
但今日親眼所見,證明了李想此舉的正確性。
說到底,遼東的特殊情況,決定了必須因地制宜。
“嗯,因地施策,想兒你當初的見解,確有遠見。倘若建設兵團的將士家家都能如這劉觀一般,遼東何愁不穩,何愁不興。”
劉觀一家的生活狀態,李世民已然盡收眼底。
此行全憑興之所至,絕無可能是旁人事先布置好的場面。
“大唐當今貧富懸殊過甚,豪商勛貴富可敵國,而底層百姓大多仍在溫飽線上掙扎。我大唐若要求得長治久安,必須壯大中間階層。”
“這一階層的人,家資或許難比巨富,卻有自己的田宅車馬,閑暇時能上酒樓小酌,能入戲院觀劇,遇見心儀之物亦有余力購置。這小農場主,便是我設想中這一階層的雛形。”
李想將后世中產階級的理論,用一種更符合當下語境的方式,講給了李世民聽。
這個概念直接套用在大唐或許有失偏頗,但其內核是相通的。
朝廷一方面要竭力消弭赤貧,使人人有飯吃,從而降低他們鋌而走險的念頭;另一方面,則要扶持起一個穩固的中間階層,作為大唐江山的基石。
無論是從過往的史書,還是對未來的推演,這個階層都是最安分守己,最不愿動蕩的力量。
李想如今正是有意識地在培育這個階層的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