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燭火搖曳。
“咚…咚…咚……”
曹魏坐在寶座之上，手指有規律地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深邃且復雜。
而李讓則是低頭站在寶座下方，身體微微弓著，臉上滿是恭敬。
雖然他偽裝得很好，演得很好，但身為微表情專家的曹魏，依舊能夠通過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察覺出他隱藏在恭敬之下的濃濃不安。
這一切，曹魏都看在眼里，記在了心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眨眼，一個半時辰就這么過去了。
子時已至，黑夜愈濃。
在這一個半時辰內，李讓都非常之配合的，將曹魏想要了解的東宮內外的諸多情況一一道出。
從東宮內部的派系斗爭，到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動，再到京中各方勢力對太子的虎視眈眈，甚至連老皇帝近些年的脾性變化，以及秦承乾平日里在朝臣面前表現的種種細節，都被李讓交代了出來。
曹魏問什么，他就答什么！
沒有隱瞞！
沒有遮掩！
事無巨細！
聽完這一切后，曹魏表面上雖然依舊不動聲色，但內心卻已經掀起萬丈波瀾了。
因為秦承乾這個太子和東宮的處境，比他想象中要糟糕得多得多！
這七年來他雖然殫精竭慮，一直在拼盡全力去學習和收集每一絲情報，但畢竟身份受限。
他是一個替身罷了！
為了不引起秦承乾和李讓的警惕！
為了徹底地麻痹他們！
他根本不敢也不會做出任何逾越身份的事情。
因此他所了解到的情報，始終是殘缺且片面的。
別說是東宮之外的朝堂局勢了，就連東宮內部他了解得都非常不到位。
不過如今在李讓的“全力配合”下，曹魏對東宮處境了解，已經非常的透徹和清晰了。
于是，他就發現，這是一個超級爛攤子！
東宮內部如今真的可以說是派系林立，亂成一鍋粥。
因為秦承乾連續數年未曾娶納妃子的緣故，導致東宮屬官們大部分都已經離心離德了，按照李讓的意思，他們中很多都已經暗中跟其他皇子接觸過了。
但何止是東宮的屬官們啊！
東宮內的太監與宮女們也是一樣，都已經被各方勢力收買了，成為了他們耳目。
而東宮之外，他的那幾個‘皇弟‘們，在各方勢力的主持下，一個個都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
“真是……一團亂麻啊。”
越想，曹魏心情就越是沉重。
但！
從始至終。
曹魏的臉上都保持著先前那副高深莫測與淡然自若的神色。
畢竟他知道。
自己眼下絕對絕對絕對……此處省略一萬個絕對……不能在李讓面前流露出任何不安或猶豫。
因為他很清楚！
李讓雖然因死亡威脅而被迫臣服于自己了，但通過他的種種微表情，結合心理學的知識，曹魏可以很負責任地得出這樣的結論。
對方眼下內心深處并未真正信任自己，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坐穩這個太子之位。
而以李讓那貪生怕死的性格，一旦自己表露出不安與慌亂的話，對方接下來，表面上可能會繼續好好地配合自己，但暗中絕對會開始籌謀出逃的計劃。
而曹魏眼下缺不了李讓。
沒有李讓，就跟自斷雙臂沒有區別。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得盡快贏得他的信任才行！
“呼……”
曹魏突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緊接著，他的感慨聲響起：“情況沒有孤想象中那么嚴峻啊！”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松懈。
再說出這番話的后，他后背直接靠著了寶座椅背之上，同時臉上則是露出了些許的輕松愜意。
聽到此話。
內心正處于惶惶不安中的李讓先是猛地一怔。
旋即快速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曹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曹魏，你……”
話一出口。
李讓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急忙改口：“殿下，您此話怎講？”
曹魏自然不會放過這種敲打他的機會。
臉色驟然一冷。
惡狠狠地盯住了李讓，殺氣騰騰道：“李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孤不希望你再叫錯名字。禍從口出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吧？”
“是！是！奴才知錯，奴才該死！殿下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李讓快速跪地。
曹魏冷冷地盯著他，沉默了幾息后，這才緩緩收回了目光，站起身來，語氣淡漠道：“行了，已經很晚了，孤要休息了。明早還要去拜見父皇，必須得養足精神才行。”
聞言，李讓的身體猛地一緊。
曹魏自然看出了他的擔憂，嘴角微微一揚，聲音中帶著幾分安撫：“莫要擔心，孤雖然磕了腦袋，丟失了一些記憶，其中也包括父皇的，但自從八年前母后去世，父皇過于悲傷而沉迷花天酒地后，這八年來，召見孤的次數不過一掌之數。”
說著，曹魏頓了頓，接著在李讓炯炯注視下，一字一句道：“眼下，孤對父皇確實很陌生，但父皇對孤，定然也陌生不已。”
言下之意，就是雖然我不認識皇帝，但皇帝對真正的太子也很陌生，所以無需擔心我露餡。
說完，曹魏就沒有在管他了，徑直朝著偏殿內室而去。
而李讓則是站在原地。
看著曹魏大步大步離去的背影，他不由想到了對方剛才那副淡然自若的樣子以及那句‘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嚴峻’的話。
緊接著，他腦中又快速地會放棄了曹魏剛才提出的那一個個涉及太子，東宮以及朝堂方方面面的問題。
“！！！”
然后，李讓就突然發現。
曹魏剛才問的那些問題，簡直太全面了，面面俱到也就算了，每一個問題都是重中之重。
關鍵是！
有些方面，連他這個太子最信任的人都下意識遺忘了，結果對方卻提出來了。
這意味著什么？
只要這些問題能夠妥善解決，那對方或許還真有可能——
鳩占鵲巢！
這一刻！
李讓心中原本充斥著的所有惶恐與不安，突然就平息了大半，看向曹魏的目光中，也隱隱帶上了幾分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