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君渾渾噩噩睡著了。
夢里一片凌亂與嘈雜,光影在不斷變幻,她分不清是哪里,也不知道面前那些一閃而過的身影都是誰。
腳下有一條河,阻礙了林菀君前進的步伐。
她被迫停下了腳步,看著那倒流的河水,水面渾濁,死氣沉沉。
“小林!”
忽然,河對面傳來一陣呼聲,有風吹來,驅散了眼前的迷霧。
林菀君看到了趙亞軍。
他隔著長河,站在對岸一臉喜悅朝她招手吶喊。
“趙醫生?”
林菀君神色一喜,喊道:“你怎么跑到對面了?橋在哪里,我過去找你啊。”
“你可不能過來。”
趙亞軍哈哈大笑,說道:“小林,我們圓滿完成了任務,你放心,你丈夫平安無事返程了,那些執行任務的戰士,他們都安然無恙。”
“哦,也不能說安然無恙,有人受傷了,但我都提前包扎處理過,不妨事的。”
林菀君聽到這個話大喜,拊掌喊道:“你是說我們贏了?而且還沒有傷亡?那真是太好了。”
“趙醫生,那你還站在那邊干什么?快點過來,咱們一起回去吶,醫院還等著你主持工作啊。”
趙亞軍卻站在河對岸一動不動。
一陣濃霧掠過,等再散開時,林菀君的眼神猛然一顫。
只見趙亞軍渾身是血站在對岸,幾乎難以辨認面目,唯獨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是不屈的火炬,是不滅的明星。
“小林,我已經,不能回去了。”
趙亞軍每說一句話,嘴角就淌出鮮血。
鮮血染紅了他的白大褂,像是一條血河,在他腳下匯聚,一直流進了長河里,開出紅色的花。
“趙醫生!”
林菀君驚恐尖叫。
她四下環顧,想找過河的橋,想救趙亞軍。
他是她的長輩,是她的良師益友,她怎么能眼睜睜看著趙亞軍死在眼前呢?
可是沒有路啊。
目光所及之處滿是虛無,沒有橋,沒有路,甚至連河面寬度都一樣,連過河的船都沒有。
“趙醫生,你再堅持一下,我游過去救你!”
林菀君顧不上了,她脫了鞋就要跳進河里,卻被一只手拉住。
“君君。”
是宋戰津。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她身后,臉上還帶著血漬,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我!我要過河救趙醫生!”
林菀君奮力掙扎,想要掙脫宋戰津的鉗制,想要渡河救趙亞軍。
“趙醫生已經犧牲了!”
宋戰津眼底帶著悲痛,聲音沉重。
犧牲了?怎么會犧牲呢?
他明明站在對岸朝她招手微笑呢。
林菀君愕然轉身望去,只見對岸只有一具滿是鮮血的尸體,靜靜躺在一片赤紅的花叢里。
鮮血澆灌著紅花,那些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最終,覆蓋了軀體……
再也沒有趙亞軍的身影了。
“趙醫生!”
林菀君猛然尖叫一聲,惶恐睜開了眼睛。
一片漆黑與混沌,卻格外的安靜平和。
沒有死氣沉沉的長河,沒有鮮血灌溉的紅花,只有熟悉的天花板,與屈四妹關切擔憂的眼神。
“林醫生,你咋了?做噩夢了嗎?”
屈四妹抬手摸了摸林菀君的額頭,忍不住“哎喲”一聲。
“小林醫生,你發燒了。”
她擰了毛巾蓋在林菀君額頭,轉身奔出去找人,很快,有林菀君的女同事趕來,給她量體溫打退燒針。
“喬姐。”
林菀君還處在噩夢帶來的恐慌中,她握住女醫生的手,顫抖著叫她。
女醫生姓喬,三十來歲,林菀君一向管她叫喬姐。
“喬姐,趙醫生回來了嗎?”
喬醫生搖了搖頭。
“還沒有,這都過去三天了。”
三天了。
林菀君被綁了三天,宋戰津他們的任務也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里,沒有送來傷員,只有零星的槍聲偶爾響起,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沒有傷員送來,就說明前線沒有大規模的戰斗,這是好事。”
喬醫生在安撫林菀君,也是在自我安慰。
誰能不擔心趙醫生他們的安危呢?
“喬姐,我好痛啊。”
林菀君流露出脆弱的情緒,在輕輕掙扎,想要掙脫身上的繩子。
“你幫我解開吧,我真的好難受。”
喬醫生低頭,看到林菀君的雙手腕已經被磨到破皮,她整個人也處于一種極其虛弱的狀態。
這樣的林菀君,就算松開了繩子,也沒有力氣再跑了。
喬醫生終于點了點頭。
她拿了一把剪子,一點點剪開那束縛住林菀君自由的布條,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了。
當林菀君重獲自由的那一瞬間,她深深呼吸,活動著麻木僵硬的身體,卻發覺身體不受使喚。
“怎么樣,還好嗎?”
喬醫生看著林菀君痛苦的模樣,心中滿是疼惜。
“小林,你也別怪宋連長,他也是為你好。”
林菀君沒有吭聲,她自己扶著床板艱難坐了起來,挪動著僵硬酸痛的雙腿,一點點,踩在地面上。
忽然,外面傳來尖銳的哨聲。
“所有醫生馬上集合,準備接診重傷員!”
聽到這聲音,喬醫生臉色大變。
她顧不上林菀君了,扔了剪刀飛奔出去,與此同時,遠處的山巒之間炮火連天,大地在震顫,火光幾乎染紅半邊天。
“咋……咋又打起來了。”
屈四妹大吃一驚,奔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看。
而就在此時,林菀君已經穿好了鞋子,在屈四妹的驚呼聲中,不顧一切沖了出去。
“哎!小林醫生!你不能出去的呀,你快站住!”
毫無防備的屈四妹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一邊喊,一邊追出去,試圖阻攔林菀君的步伐。
明明被困了三天,明明腿腳酸痛到幾乎失去知覺,可林菀君卻依然跑得很快。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跟著心中的感覺,朝著上山的方向狂奔。
剛跑出幾百米,汽車刺眼的光線強迫林菀君停下了腳步。
只見一輛傷痕累累的卡車在顛簸的公路上駛來,她下意識讓路,任由卡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卡車卷起煙塵,有什么東西落在林菀君臉上,濕漉漉的。
她抬手擦拭,只見手指一片赤紅。
是血。
是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