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五年，大唐國力蒸蒸日上。
若不計立國之初與貞觀早年的動蕩，僅看近十年，便足以稱得上是滄桑巨變。
盡管無人精確計算過尋常百姓的家資究竟增長了幾何，但從長安東西兩市及交易中心逐年攀升的交易額上，便可窺見民眾購買力的提升。
商業的興旺，背后必然是大量可供自由支配的財富在流動。
月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雖讓京城蒙受了不小的損失，但在朝廷高效的救災舉措下，人心迅速安定，對未來的憧憬也隨之重燃。
只要希望尚存，信心不滅，人們便樂于消費。
反之，即便金銀滿箱，也只會緊鎖深藏，以備不時之需。
“二郎，今年鋪子的生意可真是紅火，我看能創個新高。光是前十個月的進賬，就追平了去年一整年，布價還漲了半成呢！”
盧安臉上堆滿了笑，向盧韶稟報著店里的經營狀況。
盧韶，范陽盧氏的嫡次子，長居長安，師從國子監祭酒孔穎達。
他雖無官職，但社交圈子極廣，日常開銷自然不是小數目。
這家麻布鋪子，便是他最主要的錢袋子。
當然，為了避開家族賬目，許多銀錢都要經由掌柜盧安一番巧妙運作，才能落入他的口袋。
否則，即便他是盧家二郎，也無權隨意動用鋪子里的公賬。
“當真？這可太好了！百香閣新來了幾位頭牌，風頭把如夢姑娘都壓下去了，我正愁手頭緊呢。”
身為范陽盧氏的嫡次子，盧韶名頭響亮，地位尊崇，但在家族財產的繼承上卻幾乎沒有他的份。
嫡長子繼承制，是各大世家門閥雷打不動的規矩。
即便同為嫡出，長子與次子間的待遇，亦是云泥之別。
每當盧韶想起蘭陵蕭氏的蕭鍇，心中便是一陣酸楚。
盧蕭兩家合伙經營海外商隊，盧韶作為盧家的代表，常與蕭家嫡長孫蕭鍇打交道，對彼此的境遇知根知底。
“二郎，這幾年下來，咱們盧家已徹底掌控了長安的麻布生意，甚至可以說，整個大唐的麻布行情都得看咱們的臉色。只要咱們把價格稍稍抬一抬，您去多少回百香閣的錢都有了。”
盧安深知，盧韶雖只是次子，但要換掉他這個掌柜卻是輕而易舉。
因此，他將自己牢牢綁在了盧韶這條船上。
畢竟，盧韶是范陽盧氏在長安城里身份最高的人物。
“這不快到年底了嘛，家家戶戶都得添新衣。加上這幾年麻布做成麻袋的用量也大，銷路一直不愁。別說漲一點，我看就是漲上一成，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盧韶對盧安的“一點點”心知肚明，那點蠅頭小利遠不能滿足他。
要支撐他流連于各大風月場所，品嘗頂級的佳釀與香茗，所需的花費可不是“一點點”就能打發的。
“二郎放心，我盡力試試，年底前爭取漲足一成！”
盧安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但還是咬牙應承下來。
“這就對了嘛。你瞧瞧樓下，人來人往，這生意多興旺。”
盧韶站在鋪子二樓，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顧客，仿佛看到了一枚枚行走的銀幣。
……
俗話說，沒吃過豬跑，總見過豬走路。
近些年，燕王府名下的產業頻頻推出新奇的促銷與宣傳手段，長安城里的商賈們腦子又不笨，自然有樣學樣。
況且，這類營銷策略，大唐皇家專利局也不受理，模仿起來毫無顧忌。
“賣報，賣報！剛印好的《大唐日報》，一文錢一份，童叟無欺，價廉物美！”
“號外，號外！太原王氏的棉布平價開售啦！”
“全城最低價，史上最便宜的棉布！”
長安的街頭巷尾，報童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顯而易見，是王家的人在《大唐日報》上投放了廣告。
作為一種極為有效的推廣方式，在各大報紙上刊登廣告，已成為長安商家的常規操作。
這也使得《大唐日報》、《長安晚報》和《渭水日報》等報社迅速扭虧為盈。
盡管這些報紙的版面從最初的一大張擴充到如今的三大張，售價卻始終維持在一文錢。
雖然近幾年造紙和印刷技術日新月異，但成本也絕未降至原先的三分之一。
若只論印刷，報社定然是賠本買賣。
可它們非但不虧，反而盈利頗豐，奧妙全在廣告收入上。
“大哥，今天的報紙，您快看看。”
杜府內，剛出門不久的杜荷又行色匆匆地折返回來。
“你是說太原王氏大幅調降棉布價格的事吧？”
杜芳瞥了一眼弟弟手中的報紙，神色平靜，顯然早已知曉。
“正是！我這幾日都在棉布作坊盯著，眼看咱們第一批布就要上市了，太原王氏卻在這時候出來攪局，這不就是砸大家的飯碗嗎？”
杜家剛在歸義坊栽了個大跟頭，如今把寶全押在了河東道的棉花生意上。
原先估計，即便今年棉布價格不及去年，杜家少說也能賺回數萬貫，多則十幾萬貫，這可是杜家如今無可替代的頭號財源。
“棉布的成本你不是算過好幾遍了嗎？太原王氏嘴上說著平價，實際上至少還有三到五成的賺頭。咱們的種植規模雖不及他們，但按他們現在的賣價，也不至于虧本，最多是少賺一些罷了，你慌什么？”
“大哥，這哪里是少賺一些，這可是數萬貫的差額啊！”
杜荷實在不解，為何自家大哥還能如此鎮定。
那可是數萬貫！
就算是家大業大的杜家，也無法輕易拿出好幾個數萬貫來。
“今年之前，麻布占據了布料市場近半壁江山，毛線織物占了三成，棉布、絲綢之類的加起來不過兩成。要說著急，最該跳腳的難道不是那些麻布商人嗎？咱們坐山觀虎斗便可！”
杜荷一時語塞。
姚垚是同心堂的王牌伙計。
誰能想到，這個如今面龐光潔、氣色紅潤，讓無數女子都心生羨慕的青年，曾經也是個滿臉疙瘩的少年郎。
讓他去推銷美顏霜，那效果自然是無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