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葉家大宅門口，全家人遠遠地站著。
葉清妤牽著小星辰剛下車，就看見奶奶、爸媽、叔伯嬸子們……
所有人臉上掛著笑，嘴里念叨著“回來就好”“到家就好”。
沒有一句責備。
沒有一絲冷臉。
她心里卻更堵了。
進了主屋，支開小星辰，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奶奶，爸爸媽媽，對不起。”
她聲音發哽：“我一時意氣用事，沒有考慮周全，給家里添大麻煩了。”
葉老太太一把拉起她，握著那雙冰涼的手，眼眶發紅。
“妤兒，你這是什么話。”
她攥著孫女的手，一字一字鏗鏘有力：“你為了葉家，忍氣吞聲這么多年，是葉家對不住你！”
葉清妤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葉父站在一旁，沉聲開口：“妤兒，家里的事你別操心，天沒塌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再說，你哥已經把局面穩住了。”
哥？
葉清妤一愣，抬起頭，目光在人群里轉了一圈。
陸行止不在。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母親。
葉母笑著說：“你哥要同胡委員的親侄女結親了，有了這門親事，葉家往后就徹底穩了。”
葉清妤怔住。
他要結婚了？
眉心微微蹙起，她下意識開口：“他還沒跟我說呢。”
話是這么說，心里卻沉了沉。
為了葉家，他是要犧牲自己？
“行止啊，性子就是悶。”葉母笑著道，“之前給他介紹多少門親事了，總說不急，原來私底下，早就跟人談上了。”
葉清妤笑著，心不在焉的。
——
夜深了，葉清妤坐在書房里，合上筆記本電腦。
后院的百合花開了，飄來一縷幽香。
南城的春天，比京城要溫潤許多，即使開著窗戶，也沒一絲涼意。
樓下傳來引擎聲。
不一會兒，樓梯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敲門聲響了兩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陸行止走了進來。
西裝馬甲勾勒出勁瘦的腰線，臂彎里搭著風衣，眉眼間噙著淺淺笑意。
葉清妤靠在椅背里，上上下下打量他，唇角微微翹著，眼神里卻帶著點惱。
他笑了。
“什么表情？見到我不高興？”
葉清妤沒接茬，直接問：“你真要結婚？”
陸行止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轉過身看她，“你哥要結婚，你不高興？”
葉清妤皺眉，瞪著他，不說話。
陸行止看著她那副樣子，笑意深了幾分。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摸出那只打火機，把玩著。
黑色機身在冷白指間翻轉，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送他的，二十歲生日禮物。
許多年了。
“葉小魚。”他開口，聲音低低的，“你以后少看點沒營養的東西。腦洞真大。”
葉清妤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你正常？”
陸行止回頭，沒說話，只給了她一個“你說呢”的眼神。
又背過了身。
打火機還在指間翻轉。
葉清妤盯著他的背影，又補了一句：“沒見你談過一個女朋友。”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臉。
那雙眼底，有一抹澀然飛快地掠過，快得像是錯覺。
他開口，聲音卻輕松得像在聊天氣：“沒時間談。”
葉清妤眉心蹙起來：“那你也不能為了葉家，把自己的婚姻搭上——”
“葉家養了我這么多年。”他打斷她，聲音沉了沉，“作為老大，我該擔起這份責任。”
他轉過身，靠在窗邊，看著她。
月光從背后透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
“我跟白蘇——你未來嫂子，也是大學同學。”他頓了頓，“各方面挺合得來的。”
他說著，抿唇笑了笑。
葉清妤看著他，想著自己跟周京辭走到這一步，心里總是不舒坦。
她怕他也步自己的后塵，怕他將來也落得個一地雞毛。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
他仿佛知道她在擔心什么。
“放心。”他開口，聲音溫沉，“我會好好對你嫂子的。”
言外之意，他會幸福。
她不用惦記。
葉清妤下頜微仰，瞪著他，語氣里帶點霸道：
“你敢虧妻，我第一個不饒你。”仿佛她是他姐。
陸行止笑了。
那笑意在眼底漾開，又很快沉下去。
他抬腕看了眼時間，語氣從容：“行了，快去休息。”
目光落在她腹部，頓了頓，“孕婦要保證充足的睡眠。”
她點點頭，確實不早了。
轉身，朝書房門口走去。
陸行止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手里的打火機，握得緊緊的。
他心中默念：
行止有尺，愛慕有度。
高山仰止，敬而不擾。
有些話，只能深埋在心底。
一旦出口，兄妹都做不成。
——
清早。
葉清妤還沒下床，母親就推門進來了，手里端著一盅燕窩羹，熱氣裊裊。
“趁熱喝了。”
葉清妤接過來，低頭舀了一勺。
齊慧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喝，目光落在那張漸漸恢復血色的臉上。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
“妤兒，你留下這個孩子……是對周京辭還有舍不得吧？”
葉清妤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對上母親那雙藏著心事的眼睛。
“我舍不得，是因為它是我的孩子。”她把碗放回托盤里，“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星辰的手足。”
頓了頓，“跟周京辭沒關系。”
她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點倔：“我又不是養不起，還是說，你跟爸不愿意幫我養？”
齊慧看著她那副樣子，心里那點愁緒忽然散了。
她笑起來，伸手戳了戳女兒的額頭：“幫幫幫，你媽媽我最愛帶孩子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葉清妤彎了彎嘴角，低下頭，繼續喝燕窩。
——
葉家的動蕩，來得快去得也快。
先是養子陸行止與胡家聯姻的消息傳出，西南派系徹底站定。
緊接著，財經版頭條爆出重磅：國內頭部主播姜婳背后的金主，竟是葉家長女葉清妤。
就連時微風投也官宣：與葉清妤達成深度戰略合作，共同推進筑云AI項目。
葉家這下徹底穩住了。
東非，某國邊境。
旱季的風裹著沙塵，從裂谷方向吹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響。
周京辭坐在臨時改造的辦公室里，頭頂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攪不動滿屋子的燥熱。
桌上攤著工程圖紙，壓角的水杯里，沉淀著一層薄薄的黃沙。
手機信號斷斷續續，網頁轉了許久，才加載出來國內的新聞。
他劃了幾下，指尖頓住。
他盯著屏幕上的照片。
葉清妤站在簽約臺上，一襲干練的白色西裝，眉眼自信、從容。
身后的大屏幕上，是筑云AI的logo。
昔日，他以為的花瓶太太，竟就是他看好的AI項目的背后資方，還是操盤手。
他腦子里冒出那年藝術節上，那個花木蘭。
原來她一直是個女中豪杰。
只是他從沒看見。
如今，她也徹底不需要他了。
他當然也沒資格再靠近她。
他喉結動了動，關了手機。
“周總。”助理推門進來，手里拿著文件夾，“援建醫療隊和工程物資已經從國內出發了，走紅海航線。”
周京辭攤開桌上的地圖，眉宇間已然沒了方才的陰郁。
他手指著紅海的位置。
這條航線海盜猖獗，得提前布局。
周家這次負責的非洲援建項目，不是簡單的慈善。
是國家戰略的一環。
我國向非洲提供低息貸款，援建基礎設施，同時簽訂長期資源進口協議。
其中有鋰礦、鈷礦、銅礦，正是國內新能源產業急需的戰略資源。
這些礦產運回國，做成電池，裝進新能源汽車，最后惠及的是每一個普通家庭。
電價穩了，供應鏈安全了，老百姓才能用上便宜的電，開上實惠的車。
這個項目，周家必須萬無一失。
——
深夜，紅海南段。
貨輪劈開浪頭，行駛在索馬里海盜最活躍的水域。
瞭望手的聲音忽然從對講機里炸開：“周總！東南方向，多艘快艇逼近！”
周京辭抓起望遠鏡，沖出駕駛艙。
海面上，七八艘快艇如幽靈般破浪而來，船頭架著黑黢黢的炮管。
探照燈猛地打過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是海盜。
跟著他一起來非洲歷練的屈三沖過來。
看著只有在電影里才看過的畫面，爆了句粗：“操！干死丫的！”
他說著，沖身后的武裝護航勾了下手指。
周京辭掃他一眼：“二逼。”
屈三：“……”
“活不過一集，就不該帶你來。”周京辭又嫌棄道。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進駕駛艙。
“通知全船，準備投降。把艙面上那批不值錢的貨扔下去，讓他們搶。”
緊接著，他切到國際救援頻道，假意聯絡當地武裝，制造“大軍馬上到”的假象。
海面上，海盜們正拼命打撈漂浮的物資。
遠處隱約傳來警報聲，他們怕陷進泥潭，撈了幾分鐘，紛紛調頭撤退。
周京辭見海盜離去，立刻吩咐船長火力全開。
這批貨物，順利在工期前趕上。
之后，這樣的事情不在少數。
而屈三也真沒能“活”過一集。
當地爆發登革熱，他不幸中招。
周京辭守了三天，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之后就讓屈家來人把他接了回去。
——
這一晚，周京辭帶著流彈的擦傷回到宿舍。
剛準備上藥，手機響了。
兒子發來的視頻邀請。
周京辭眼底的疲憊一掃而光。
小家伙的臉很快出現在鏡頭里，除了他，沒別人。
數月來，兒子一星期跟他視頻一次，但葉清妤從沒出鏡過。
連個背影都不給他。
“爸爸，你怎么又瘦了，還老了。”小星辰看著屏幕里又黑又瘦的人，小手指隔著屏幕摸了摸。
周京辭笑：“臭小子，這就嫌棄你爹了？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小星辰點頭，“今天老師讓我們想自己名字的意思，明天要上臺跟小朋友們一起分享。”
周京辭挑眉：“是么？來，你打算怎么說？”
小星辰坐直了，一本正經：“我叫周星辰。我的名字是爸爸媽媽一起給我起的。”
周京辭笑著，眼底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媽媽說，我在她肚子里的時候，爸爸帶我們去水庫放煙花。”小家伙認真地說，“煙花炸開在天空中，像極了滿天的星辰。”
周京辭一慟。
腦海里浮起那個年初六，她孕吐難受，他看著著急，開車帶她去水庫。
煙花在夜空炸開，她戴著降噪耳機，仰著頭，嘴角彎著。
他走過去，問：“喜歡嗎？”
她望著他，眼神里有光閃過，然后說：“喜歡！”
那時他以為她喜歡的是煙花。
后來她那么執著于“星辰”這個名字，他答應了，她開心了好幾天。
“爸爸，你怎么不說話？”
周京辭咽了咽喉嚨，看向兒子，眼尾微微泛紅。
“嗯，那天晚上，你媽媽很開心。”他嗓音低了幾分，“看見她開心，爸爸那時也很開心。”
這是實話。
婚后幾年里，他盡職地做一個丈夫，記得她的喜好，按時送花，節日備禮，偶爾約會。
他把這些當工作來做。
如今回想起來，過去許多個瞬間里，他確實是投入的。
看到她拆禮物時彎起的眼角，聽她在花房里哼著小曲，還有那個煙花夜里，她仰著臉笑的模樣。
那時候，他也是開心的。
也會在她淡淡地說“周先生，我們之間，可以沒有愛情”時，心里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只是那時他不愿意承認。
屏幕那頭，一道身影從兒子身后掠過。
比從前圓潤了些。
周京辭咬緊了槽牙。
葉清妤腳步頓了頓。
沒走近，也沒出聲。
直到兒子掛斷，她才走過來。
她肚子已經很大了。
肚皮圓滾滾，像是一只皮球，撐起寬大的真絲睡裙。
“星辰，快去洗洗睡了。”
小星辰長高了不少，快到她胸口了。
小家伙仰著臉看她，帶著點小大人的成熟：
“媽媽，我沒告訴爸爸你肚子里有妹妹，沒讓他分心。”
她之前一直交代他，爸爸在非洲忙，很危險，不要讓他擔心，不要告訴他。
外界也不知道她懷孕的事。
自從葉家穩定后，她就沒再公開露面。
兩個月前時微和顧南淮大婚，她也只是讓父母代她出席的。
時微知道她懷孕的事，自然理解。
她自己也是個孕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