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什么時候開張的？”

    “似乎就是今日開張，客似云來，那門檻都快被人踏破了，由于那個地方離微臣的府邸不遠(yuǎn)，微臣消息自然就比較靈通。聽到街坊鄰居提起，那園子里有賭場，又有美酒美食，今天大概是整個帝都里匯聚達(dá)官貴人最多的地方了。”

    “真這么好玩？”龍祁世的聲音冷了下來，“今日開張，他竟然不跟朕說一聲。”

    他一直以為顧玨清是很了解他的。

    身為皇帝，久居深宮，他常常都想往宮外跑，宮外熱鬧，總比皇宮里有意思。

    宮里雖然也人多，全都被禮儀規(guī)矩束縛著，肅穆又清冷，天天走來走去，看的就是那么些臉孔，這個他生活了數(shù)年的地方，在他看來特別沒意思。

    他享受著帝王的尊榮，同時又不愿意總被束縛在皇宮里。

    做人上人的同時，不甘放棄玩樂。

    “微臣以為陛下應(yīng)該知道有這么個地方的。陛下平日里處理政務(wù)，十分勞累，不該總是悶在宮里，偶爾也應(yīng)該去宮外找樂子解解悶，顧相身為陛下看重的臣子，更應(yīng)該體恤陛下才對。他弄了這么一個好玩的地方，卻沒有帶陛下去解悶，未免有些不懂事了。”

    蔡士常的話音落下，龍祁世呵斥了一聲——

    “用你在這兒多話嗎？顧相即使有不對的地方，也輪不到你來指責(zé)，他幾品你幾品？說話也不看看自己身份。”

    “微臣絕對不是故意要在顧相背后說三道四，微臣敢摸著良心起誓，是為了陛下著想，這才斗膽指責(zé)了顧相，陛下對顧相好，顧相就應(yīng)該對陛下更好不是嗎？”

    蔡士常面無表情道，“微臣也不怕陛下責(zé)罰，微臣向來有什么就說什么，微臣雖然沒多大的本事，但微臣心里是關(guān)心陛下您的。”

    “行了，用不著你在這多話，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啊？你平時跟顧相就不和睦，逮著了機(jī)會就想說他不對，想讓朕對他產(chǎn)生不滿。”

    “微臣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朕不想聽你說話了，滾回去。”龍祁世煩躁地一揮衣袖。

    “是，臣告退。”

    蔡士常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他心里很明白，陛下嘴上在斥責(zé)他，心里其實還是有點認(rèn)同他的說法。

    如果陛下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jìn)去，就不會只是罵他幾句叫他滾了，應(yīng)該會另有懲罰才對。

    他被關(guān)在自己府上這么多天，憋屈了這么久，如今得到自由，當(dāng)然就要逮著機(jī)會，對顧相進(jìn)行小小的報復(fù)。

    伴君如伴虎，深得陛下信任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這肩膀上的壓力總會比其他人大一點。

    ……

    夜幕降臨，顧玨清從清樂園回到了顧府，回到大堂坐下，伸了個懶腰。

    今天過得可真是太充實了。

    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心里就一陣輕松愉悅。

    開張第一天的生意，比預(yù)想中的還要好許多，光是那一碗天價蟹黃面就已經(jīng)讓人很意外，賭場的利潤，還沒清點完，但已經(jīng)超出預(yù)期的目標(biāo)了。

    欠薛家的那筆債款，在規(guī)定期限到達(dá)之前必定能夠還清，自己這邊應(yīng)該也能剩不少。

    “爺，您晚飯想要吃什么？”

    “我想想啊，宮爆雞丁……”

    顧玨清正和顧桃紫說著話，就聽見大堂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相爺，陛下駕到！”

    顧玨清聞言，連忙起身出去迎接。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大步流星的走來，顧玨清快步上前行禮問候。

    “微臣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yuǎn)……”

    問候的話還沒說完呢，就聽龍祁世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甩了甩寬大的衣袖，直接越過她走進(jìn)大堂。

    顧玨清背對著龍祁世，很快就猜測到了原因。

    皇帝似乎是對她不滿。

    要是在平時，龍祁世駕臨府上，她去行禮，龍祁世一定會滿臉笑意地說：顧卿不必多禮。

    龍祁世的心情好壞幾乎全都表現(xiàn)在臉上了，他身為帝王，從來都不怨掩飾自己的心情。

    他把喜怒哀樂都展示出來，他喜的時候，無論說什么，你都得順著他的話說，他笑你也得跟著笑，讓他能夠一直維持著好心情。

    他怒的時候，無論說什么，你還是得順著他，非但不能跟他唱反調(diào)，還得千方百計去哄，決不能反駁他。

    總之，照顧好他的心情才是最要緊的，至于他是對是錯……

    管不了，也不能管。

    他今夜之所以心情壞，會不會與樂園開張的事情有關(guān)。

    很有可能呢。

    想到這里，顧玨清連忙轉(zhuǎn)身也進(jìn)了大堂，吩咐了顧桃紫去沏一壺上好的碧螺春過來，這才走到了龍祁世面前，故作疑惑地詢問——

    “陛下，您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告訴微臣。”

    龍祁世望著她臉上的好奇之色，又冷哼了一聲，“朕的心情為什么不好，你猜不到嗎？”

    “微臣愚鈍。”

    “從前沒覺得你愚鈍，這次真覺得你愚鈍了！顧玨清，朕以為你很了解朕，朕也不止一次跟你說過了，朕經(jīng)常都會覺得很無聊，你遇上什么好玩的，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朕，你嘴上應(yīng)的好聽，心里根本就沒把朕的話當(dāng)回事。朕之前遇上好玩的事情，不也叫上你了嗎？朕不但叫你去了，連你吃喝玩樂的費(fèi)用也都包了，你捫心自問，朕夠不夠看重你？”

    “陛下對微臣當(dāng)然是極好，微臣三生有幸。”

    “那你為何沒把朕放在第一位？你建造樂園，從來就沒跟朕提起一個字，你做生意朕不反對，朕甚至可以在你的地盤上多砸點錢，可是有這么好玩的事，你卻一點都沒想到朕，你腦子里是不是只有掙錢？朕都悶死了，你都沒想到帶朕去解悶嗎？”

    “陛下覺得自己被微臣忽略了嗎？”

    “難道不是？”

    “不是。”顧玨清理直氣壯道，“文武百官當(dāng)中，許多人背后都有強(qiáng)大的家族，微臣沒有，甚至舉目無親，微臣能夠有今天這樣的地位，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還多虧了陛下的賞識。微臣對您始終懷著深深的感激與敬意，有什么好事都不可能把您忘了，陛下覺得微臣滿腦子只顧掙錢沒想起您？關(guān)于清樂園開張一事，之所以不說，只是為了給陛下一個驚喜罷了。”

    “驚喜？”龍祁世半信半疑，“什么驚喜？”

    “清樂園開張，引來了客人無數(shù)，雖然里面好玩的東西有很多，但微臣不確定會不會存在問題，總要讓人先試玩過之后，聽取大家的意見，把不足之處適當(dāng)改造。微臣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既然費(fèi)盡心思和精力打造一個娛樂場地，就不希望它存在任何問題，它開張才一天，有些玩法都還不夠完善，微臣希望花這幾天的時間，盡量做到完美無缺。”

    顧玨清說得慢條斯理，臉色一片坦蕩，“今天那么多客人，對于微臣來說，只是試驗品，從他們體驗過后的反應(yīng)來看樂園是否達(dá)到完美？更何況，他們有什么資格與陛下湊在一起玩，微臣若邀請陛下去玩，就不會有閑雜人等在場，只會對陛下開放。”

    龍祁世怔了怔，“這樣嗎……原來他們都只是試驗品。”

    “微臣特意跟伙計們說了，客人們?nèi)粲腥魏我庖姸伎梢蕴岢鰜恚镉媯兌紩浵聛恚唤o微臣過目，要不了多久的時間，這個樂園會越來越完善，成為皇城里最完美的銷金窟，到時候陛下想來玩，隨時都可以來，伙計們會提前做好準(zhǔn)備，把其他客人們都拒之門外。”

    “這么說來，顧卿可謂是用心良苦，朕還以為你完全沒想起朕。”

    “微臣分明一開始就考慮到了陛下，想方設(shè)法要讓您高興滿意。”

    “朕錯怪你了。”

    “無妨，陛下對微臣有任何不滿之處大可明說，微臣不希望引起陛下任何的誤會。”

    “沒有不滿，朕從來都覺得你很好，每回不開心的時候，你總會想方設(shè)法來讓朕開心，在宮外遇到危險的時候，你也總是站在朕的身邊，仔細(xì)一想，你沒有哪里不好。”

    龍祁世說到這里，目光中浮現(xiàn)一絲追憶，“只是覺得顧卿你跟從前有些不太一樣，但具體是哪里不一樣，朕又說不上來。”

    “微臣……有變過嗎？”顧玨清眨了一下眼睛。

    皇帝跟顧相，還是很熟悉的。

    她跟從前的顧相，終究是不一樣的。

    皇帝會意識到顧相有些變化，倒也正常。但他絕對不可能想到，軀體還是同一個軀體，住的卻已經(jīng)是另一個靈魂了。

    “朕近段時間覺得，你對朕似乎比從前冷淡了一些，從前的顧卿十分活潑。”

    “微臣現(xiàn)在也還是很活潑啊。”顧玨清略一思索，說道，“可能現(xiàn)在的微臣比從前沉穩(wěn)了那么一點點。”

    從前的顧相在皇帝面前，存在感一定極其強(qiáng)烈，并且極度諂媚討好。而她的諂媚應(yīng)該與正常人也不一樣，有些人獻(xiàn)媚的嘴臉一看就能看出來了，這就很招人煩。而有些人的奉承討好卻不著痕跡，能夠令人不反感的討好，才是一個成功的小人。

    “或許是朕想多了，你還是你。”龍祁世笑道，“朕沒吃晚膳就過來了。”

    “微臣也還沒有吃呢，陛下想吃些什么？微臣這就去廚房做。”

    “朕想想啊。上次那個富貴蝦球，魚香茄子、還有翠竹報春、三鮮蛋餃、肥牛杏鮑菇、紅燒獅子頭……”

    ……

    “相爺，菜洗好了，蝦也燒好了，餃子也包好了。”

    “行了，這就可以了，沒你們什么事了。”

    顧府廚房內(nèi)，顧玨清翻炒著鍋里的牛肉。

    叫廚娘把食材全都準(zhǔn)備好，她十分麻溜地?zé)耍芸欤逝Ｐ吁U菇出爐了。

    用盤子把菜盛好，放到了身后干凈的桌子上，又迅速進(jìn)行下一道菜，富貴蝦球。

    一口鍋在炸蝦球的時候，另一口鍋在燒茄子，炸蝦球需要時間，無需翻炒，她一邊炒著茄子，一邊看蝦球的火候，兩不耽誤。

    要不了多久的時間，兩道菜齊齊出爐。

    下一個，紅燒獅子頭。

    燜獅子頭的空檔，她在盤子上擺翠竹報春的造型。

    有些口渴，她轉(zhuǎn)過身要去茶壺里倒水喝，這么一轉(zhuǎn)身，卻愣了一下。

    桌子上的菜少了！

    盤子并沒有少，但是每道菜都少了一點……

    八個蝦球少了兩個，魚香茄子最上面少了一部分，肥牛杏鮑菇少了點兒菇。

    她的記性可是很好的，才燒好的菜，菜量少了不會看不出來。

    尤其蝦球的數(shù)量從八個變成六個，瞎子才看不出來。

    可是她剛才并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

    她的相府里，有走路無聲的高手嗎？

    不會的。

    就算是顧久和顧桃紫這兩個功夫好的，走路也會有點動靜，不可能逃得過她的耳朵。

    能夠躡手躡腳、讓她察覺不到的，必然是高手。

    這么一來，她要擔(dān)心的就不是菜少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安危了。

    “來人！”顧玨清到廚房外呵斥一聲，“全府戒備，抓偷菜賊。”

    “相爺，出什么事兒了？”

    附近的廚娘離她最近，聽到她的喊聲就連忙跑了過來。

    “相府里進(jìn)賊了。”顧玨清的臉色有些沉，“本相才燒好的幾道菜，被人偷吃了。”

    “不會吧？”廚娘瞪大了眼，“咱們府里的護(hù)衛(wèi)可不少啊，怎么會讓賊給闖進(jìn)來……”

    “如果是武功高強(qiáng)的賊，不一定進(jìn)不來，總之，把本相的話帶給護(hù)衛(wèi)們，在這府里四處搜查，大堂外一定要加派人手，保護(hù)陛下的安危。”

    “是，我這就去。”

    廚娘急匆匆地離開。

    顧玨清轉(zhuǎn)身回到了廚房，走到桌邊的時候，眼皮子又跳了一下。

    菜又少了！

    就剛才她跟廚娘說話的功夫，賊又偷吃了。

    剛才并沒有看到任何人進(jìn)廚房，所以——

    從她發(fā)現(xiàn)菜少的那一刻，到此刻，那賊從未離開過廚房！

    顧府的廚房雖然寬敞，但能藏人的地方還真沒幾個。

    有兩個裝米面和干貨的大柜子，想要躲藏進(jìn)去，不可能做到無聲。

    打開柜子，便會聽見柜門摩擦的聲音。

    所以，那個賊躲藏的地方應(yīng)該是……

    顧玨清迅速看向頭頂。

    橫梁上方，一道人影側(cè)臥，垂下了一部分的衣袍，還有幾縷頭發(fā)。

    顧玨清立刻走到灶臺邊上，手拿抹布，握上了鍋的手柄。

    這個賊要是敢下來對她不利，她就立馬把這鍋里的東西潑上去。

    燙不死他。

    “你是自己滾下來，還是本相請你下來。”

    顧玨清冷笑了一聲，“你說，本相拿這鍋里熱騰騰的湯汁招待你可好？”

    “可以啊。”房梁上的那人說話了，聲音竟然有些耳熟，“既然已經(jīng)被你發(fā)現(xiàn)了，你把這鍋東西也給我吃吧。”

    “本相的意思不是要請你吃，是要潑你。”

    顧玨清一邊說著，一邊想這聲音究竟是哪個人。

    她能記住的聲音，應(yīng)該是不陌生的人，但這一刻還并沒有對號入座。

    “別潑！多浪費(fèi)啊，我自己下來可以了吧？”

    橫梁上的那人說著，一個翻身，便躍了下來。

    他落地的那一刻，顧玨清總算是看清了。

    “蝶王……”顧玨清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鬼鬼祟祟進(jìn)本相的顧府，有何企圖？”

    “我沒什么企圖啊，我就是……聞著香味進(jìn)來的。”

    蝶王說完之后，望著顧玨清一臉不信的模樣，聲線頓時高了幾分，“你別不信！我雖然是殺手，卻不是竊賊，偷雞摸狗的事情不屑于做，你若不信，就把你的錢財翻出來檢查檢查，看有沒少？”

    “偷雞摸狗的事情不屑于做？那么偷菜不是偷嗎？只有偷錢才算偷嗎？”

    “不就吃你幾口菜嗎？這怎么能算作賊。”

    “不問自取即是賊。”顧玨清道，“吐出來，本相就不說你盜竊了。”

－－－－－－題外話－－－－－－

    ～同志們國慶節(ji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