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
謝蕓斜倚在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書，長長的睫毛垂著，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王嵐輕手輕腳地進(jìn)來，給她換了杯熱茶，忍不住壓低聲音：“小姐，奴婢瞧著，這位漢王世子……有點不一樣。”
謝蕓翻書的指尖微微一頓，沒抬眼，聲音清泠泠的沒什么起伏：“哪里不一樣？”
“就……說不上來。”王嵐湊近了些，圓臉上帶著點琢磨，“您想啊，就憑小姐您這模樣，昨晚掀蓋頭那會兒，滿屋子人都看傻了。可奴婢偷偷瞧世子爺，他那眼神……怪得很。”
“哦？”謝蕓的目光終于從書卷上移開，落在王嵐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詢問。
“怎么說呢，”王嵐組織著語言，“沒有那種……那種男人見了絕色.美人該有的……癡迷？或者急色？他眼里頭，干凈得很，就……就跟看一件貴重物件兒似的，有點驚訝，但也就那樣了。后來在正廳給您奉茶，他那眼神兒，就更不對了，奴婢瞧著，他好像……有點戒備？”
謝蕓重新垂下眼，看著書頁上的字，沒說話。
王嵐見她似乎有點興趣，膽子也大了點，繼續(xù)道：“還有呢！小姐您深居簡出，外頭的事兒可能不太清楚。這漢王府，以前在帝京算個啥？漢王那個樣子……說句不好聽的，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可自從這位世子爺從邊關(guān)回來，嘿！那真是翻天覆地！”
“翻天覆地？”
謝蕓終于又開了口，語氣里帶了一絲探究。
“可不是嘛！”王嵐來了勁兒，“他還在黃雀樓，一首詩把瘋瘋癲癲的洛通王爺給請動了，救了鎮(zhèn)國王府的秦小姐！還讓魏王世子洛明學(xué)狗爬出了街！那叫一個解氣！”
王嵐說得眉飛色舞：“再往后就更厲害了！金鑾殿上硬剛宋國詩圣柳太白，一首邊塞詩震得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替咱們大靖贏回了東海明珠島的通商權(quán)！還有王家！隋國公王洪過壽，他直接把人頭當(dāng)壽禮送回去！清丈田畝，抄了王家藏著罪證的別院！最后連王輝造.反，都被他借流民帥的手給摁下去了！……現(xiàn)在這漢王府，硬生生讓他一個人撐成了能跟東宮掰腕子的巨無霸！”
謝蕓靜靜地聽著，手里那卷書，半天沒翻一頁。
王嵐描述的這一切，對她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只知道洛珩是個邊關(guān)回來的武夫世子，娶她不過是謝家和漢王府的一場交易。
卻沒想到，這個名義上的夫君，竟在短短時間內(nèi)，攪動了整個帝京的風(fēng)云。
“黃雀樓……他作了什么詩？”謝蕓問道。
王嵐立刻來了精神，她可是特意打聽過的：“奴婢記得清楚！當(dāng)時瘋王爺洛通刁難他，題目是‘親情’。世子爺張口就來：‘虎為百獸尊，罔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尤其是最后那句‘一步一回顧’，當(dāng)場就把那瘋王爺給震住了，老淚縱橫啊！后來在陛下面前，太子還污蔑他是抄的，結(jié)果被世子爺懟得啞口無言！”
“‘虎為百獸尊……一步一回顧……’”
謝蕓低聲重復(fù)著，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震動。
這詩句……直指人心最深處那點無法割舍的牽絆與無奈，蒼涼又沉重。
這……真的是那個傳說中只懂打打殺殺的莽夫能寫出來的？
王嵐看著自家小姐眼中那抹震驚，心里更有底了：“小姐，您看！奴婢沒說錯吧？這世子爺，絕對不簡單！”
謝蕓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書頁的邊角。
王嵐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平靜無波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漣漪。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讀書，沉默，隔絕外界。
洛珩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只是個符號，一個迫不得已的歸宿。
可現(xiàn)在，這個符號突然變得立體而……充滿矛盾。
王嵐眼珠一轉(zhuǎn)，湊得更近，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狡黠：“小姐，您不是一直有一句難對的上聯(lián)嗎？整天捧著書琢磨。要不……奴婢幫您去試試他？”
謝蕓抬眼，琉璃般的眸子看著王嵐：“試什么？”
“就……拿您那句上聯(lián)考考他唄！”王嵐笑嘻嘻的，“要是他連小姐您的對子都對不上，那之前那些，說不定還真有水分！要是對上了……”
她拖長了調(diào)子，“那不就證明奴婢說的沒錯，世子爺是真人不露相？”
謝蕓的目光重新落回書卷上，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過了片刻，就在王嵐以為她不會答應(yīng)的時候，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她心里，也確實被勾起了那么一絲好奇。
王嵐得了令，臉上笑容更盛：“好嘞！小姐您等著，奴婢這就去！”
她像只靈巧的雀兒，轉(zhuǎn)身就輕快地溜出了門。
書房里，洛珩正對著攤開的西南輿圖皺眉。
王家雖遭重創(chuàng)，王輝也被流民帥纏住，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后續(xù)的平叛和清理尾巴，麻煩事一堆。
東宮那邊，洛昊和王家聯(lián)姻后，動作也明顯多了起來。
“世子爺！”
王嵐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洛珩頭也沒抬：“什么事？”
王嵐也不怵，笑嘻嘻地跨進(jìn)來，手里還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碟精致的點心：“世子爺辛苦了，奴婢替小姐送點點心過來。小姐說，讓您別太操勞。”
她把點心放在書案一角。
洛珩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又看看那碟點心，扯了扯嘴角：“放著吧。替我謝謝你們小姐。”
王嵐放下點心，卻沒走，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洛珩：“世子爺，小姐還有件事兒，想請您幫個忙。”
“幫忙？”洛珩放下手里的炭條，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丫鬟，“你們小姐能有什么事需要我?guī)兔Γ空f來聽聽。”
他倒要看看，這主仆倆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是這樣，”王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jīng)地說，“小姐她平日里最愛讀書，尤其喜歡琢磨些對子詩詞什么的。前些日子得了半句上聯(lián)，苦思冥想了好久，怎么也對不出滿意的下聯(lián)，心里頭一直惦記著，茶飯不思的。這不，知道世子爺您文采斐然，連詩圣都壓得住，就想……就想請您給對上一對，解了小姐這樁心事。”
洛珩樂了，他算是聽明白了。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昨晚剛覺得這新媳婦和丫鬟不簡單，今天就來考校他的文采了？
看來自己那幾首詩，連這深閨里的木頭美人都驚動了？
“呵，”洛珩嗤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行啊。你們小姐都茶飯不思了，我這做夫君的，總得盡點心。什么上聯(lián)？說來聽聽。”
王嵐臉上露出“果然上鉤”的笑容，脆生生地念道：“紙上談兵，空有韜略萬千卷！”
洛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紙上談兵，空有韜略萬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