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567.【清清如顧】我不會讓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

    那晚之后，沈鳶就大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整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連白天夜晚都分不清。

    榮蘭坐在床邊，輕撫著沈鳶手背上一個一個的針孔，心疼不已。

    “鳶兒總說自己在學校人緣很好，有很多新朋友，每天也開開心心的，我就以為她跟同學們相處的很好，沒想到……”

    再好的學校也有校園暴力，隱藏在看不到的陰暗處。

    “這一次是我們發現了，之前還不知道有過多少次。”

    那天白天下了一天的雨，晚上是雨夾雪，出奇的冷。

    沈瑾之找到沈鳶的時候，已經是她被鎖在洗手間里一個小時之后。

    洗手間里的燈被惡意破壞，黑壓壓一片，她身上的衣服是濕的，縮在角落里都在發抖，臉上是不正常的紅，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

    想到那一幕，沈瑾之的心臟就隱隱抽疼。

    光線柔和，他站在窗前，壓低的眼眸底部是諱莫的黑暗。

    “這件事我會處理，不會輕易就算了。”

    榮蘭點頭，“怎么都要有個說法。”

    沈家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小女兒，被人欺負這個樣子，怎么隨隨便便就被應付過去。

    “得給鳶兒換所學校，一定不能讓她再被欺負。”

    有問題的不是學校，是那些無法無天的學生。

    沈瑾之沒打算讓沈鳶轉學，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媽，您也累了一天，先回房休息，今天晚上我照顧鳶兒。”

    榮蘭最近身體不好，沈鳶還病著，她忙里忙外，再加上擔心，臉上的疲倦很明顯。

    “那好吧，”榮蘭站起身。

    出門之前囑咐沈瑾之，“鳶兒如果醒了，你記得讓她吃退燒藥。”

    “嗯。”

    ……

    沈鳶一直都在做夢，零零碎碎的片斷交替閃現。

    夢里的她回到了七歲那年，父母突然離世，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透著悲憫和同情。

    數不清的陌生人在周圍圍成了一個圈，看著她指指點點。

    “她是孤兒。”

    “她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

    沈鳶想反駁，但卻說不出一個字。

    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連呼吸很困難。

    她被困在包圍圈里逃不出去，縮成小小的一團，即使用力捂住耳朵，那些聲音還是會不間斷的往她腦海里擠。

    她是孤兒……

    她是孤兒……

    某一瞬間，沈瑾之的五官在眼前一點點清晰，卻仿佛又隔著一層紗，她竟然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床上的女孩突然叫了一聲，驚醒，手在空中不安的揮動，沈瑾之幾乎是下意識的大步走過去，杯子里的熱水溢出燙到手背也只是皺了下眉。

    他把水杯放到桌上，同時握住女孩胡亂揮動的手。

    “做噩夢了嗎？”

    “夢都是假的，這里是你的家。”

    沈瑾之坐在床邊，半俯著身，動作溫柔的擦去女孩額頭的汗。

    “別怕，我在。”

    沈鳶抓在沈瑾之手上的力道很緊，就像是溺死前一秒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她神色恍惚，氳著一層霧氣，聲音極其沙啞。

    “你會送我去孤兒院嗎？”

    和七年前第一次見面一樣，只不過這一次，沈鳶知道她面前的人是誰，是沈瑾之。

    “不會，”沈瑾之幾乎是沒作反應就回答，“你就住這里，以后都住這里。”

    沈鳶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著沈瑾之，忽然，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你為什么要喜歡別人？”

    沈瑾之僵住。

    幾秒之后，黑眸里的復雜難懂的情緒全都匿進譚底，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仿佛從未有過。

    他錯開視線，去拿桌上的藥丸。

    “鳶兒乖，你還在發燒，吃了藥就不會這么難受了。”

    沈鳶以為沈瑾之要走，用盡力氣緊緊抱住他。

    “你喜歡別人……以后就不會喜歡我了對不對，可我就只喜歡你……”

    沈瑾之不動聲色避開沈鳶的親近，仿佛沒有聽到她無意識的呢喃。

    “藥有點苦，但水是甜的，你喝完了我再下樓給你沖一杯。”

    沈鳶在夢里，沈瑾之在現實。

    沈瑾之說的話沈鳶是真的聽不到，沈鳶哽咽的哭聲沈瑾之是假裝聽不到。

    沈鳶緊緊抱著沈瑾之，沈瑾之被迫彎著腰，他每拉開沈鳶一次，下一次沈鳶就抱得越用力。

    “沈瑾之，你能不能不要喜歡別人？”

    “我很快就會長大了，會學很多不懂的知識，也可以穿漂亮的高跟鞋，你等等我好不好……”

    沈瑾之第四次拉開女孩抱在他脖子上的兩條手臂，平靜的黑眸沒有任何波動。

    “你在發燒，要吃藥……”

    話音倏然凝固，沈瑾之抬到半空的手僵住，連呼吸都停滯。

    沈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幾乎就在下一秒，沈瑾之用力扯開沈鳶，甚至連多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就離開這間臥室。

    樓梯口的花盆被他踢倒，泥土散了一地。

    傭人連忙過去，“少爺……”

    “沒事，你去照顧小姐吃藥。”

    大雪紛飛的冬夜，沈瑾之連外套都沒有穿就出了門，涼風簌簌都帶不走他唇角殘留的苦澀藥味。

    病的不是沈清鳶，是他沈瑾之。

    ———

    就只剩半年就高考，沈鳶沒有轉學，那些總找他麻煩的學生都被開除了，連那個高官的兒子也主動退學。

    她大病了一場之后，好像換了個人。

    其實也不算是性格轉變，只是又回到了當初那個活潑好動的模樣，但不會故意闖禍吸引某個人的注意力了。

    高考的成績是全市第一，填志愿的時候，她選擇了青城的大學。

    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距離南城很遠，但有童年的記憶。

    涼月彎這個‘傻子’是涼家某些人的眼中釘，有機會把她送走，當然是越遠越好。

    紀以城是很典型的紈绔子弟，不需要努力，坐吃等死就行了。

    三人都在青城，不是同一所大學，但離得不遠，經常在一起吃吃喝喝。

    沈鳶半年回一次家，就是暑假和寒假，榮蘭和沈軍鋒都很忙，她大半的時間都在沈家老宅，陪退休的爺爺奶奶。

    她讀書，沈瑾之在公司，她放假回家，沈瑾之出差，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會見到。

    大二這年寒假，沈鳶考完試之后沒有回南城，榮蘭很掛念她，打了好幾通電話才問出來原因，說漏嘴的人是涼月彎。

    家里人都在，沈軍鋒又問起小女兒，榮蘭告訴他，“鳶兒說要跟同學去北海道玩兒，晚幾天再回來。”

    “哪個同學？”

    “我問鳶兒，她模棱兩可的轉移話題，月彎說，鳶兒是要跟男朋友一起去。”

    聞言，沈軍鋒眉毛都樹了起來，音調扒得老高，“鳶兒談戀愛了？”

    “談戀愛又怎么了？”打游戲的沈煥成笑道，“她馬上就十八歲了，你們還當她是小孩子啊？”

    沈軍鋒瞪他，“鳶兒現在才十七歲，就算少一天都不行！”

    “爸，您也太古板了吧，”沈煥成咂舌，“老爺子都比你開放。”

    “現在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不靠譜，花言巧語二流子，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把鳶兒往北海道帶，誰知道是什么心思，你趕緊把鳶兒給我叫回來，不許她去。”

    “……她已經去了。”

    “……”

  &nb bsp;  沈軍鋒氣得頭疼，猛喝了好幾口涼茶。

    沈煥成往對面的沈瑾之身上瞟了幾眼，笑得散漫無害，“哥最近不是閑著么，如果你們實在是不放心，他去把鳶兒接回來不就行了。”

    “對對對！瑾之你跑一趟，那丫頭最聽你的話，你把她給我拎回來。”

    沈軍鋒態度強硬，不容反駁。

    于是，當天晚上，沈瑾之就上了飛往北海道的飛機，費了點功夫才找到沈鳶。

    上次見面，還是去年除夕。

    沈瑾之看到沈鳶的時候，她正閉著眼睛許愿，站在她周圍的男生悄然靠近。

    周圍皚皚白雪，夢幻得像是童話。

    “唔……”

    男人吃痛的悶哼聲響起，還夾雜著重物摔倒在雪地里的聲響，沈鳶還沒來得睜開眼睛，就被沈瑾之拽到了身后。

    “我靠！”摔在地上的男生忍著痛低咒，覺得莫名其妙，“你誰啊？怎么一上來就打人？”

    他吃力的爬起來，卻又挨了一拳。

    到底是年輕氣盛心氣大，擼起袖子就要還手，反應過來的沈鳶急忙擋在沈瑾之面前。

    “誤會誤會，這是我……”

    沈瑾之沒有給沈鳶解釋的機會，他是她什么人，不需要跟外人解釋。

    不甘的男生被擋在后面，而沈鳶，她根本跟不上沈瑾之的步伐，走幾步摔一次，身上全是雪。

    拐進一條人少的巷子，沈鳶就被甩在墻上，還沒喘過氣，劈頭蓋臉就是是一頓訓。

    “誰準你交男朋友的？”

    什么男朋友？

    沈鳶愣了幾秒鐘才明白過來沈瑾之說的是誰。

    被打的那個男生是導演系的高材生，是在追沈鳶，但沈鳶還沒有點頭，就只是同學關系。

    誤會就誤會了，沈鳶也沒想解釋。

    “我已經大二了，談個戀愛而已，有問題嗎？”

    沈瑾之冷笑，“他是什么人品你了解么？”

    “了解啊，我們是一個學校的同學，經常一起上課，該了解的都已經了解過了，他很有才華，對我也很好……”

    沈鳶說起來就沒完沒了，都是沈瑾之不想聽的話。

    剛才，那個男生是想要吻她，只是他看到的這一次而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們……

    沈鳶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瑾之拉著往外走，她秀眉蹙起，語氣不怎么好，“你又要干嘛？”

    “分手，”沈瑾之面色冷淡，腳步不停，“現在就去跟他分手。”

    沈鳶用力甩開沈瑾之，有氣無力的靠著墻壁，似是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我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你忙你的，我不用你管。”

    “沈清鳶！”

    “我就是喜歡他，不分手，你罵我也沒用，我不會聽。”

    沈鳶無所謂的態度徹底點燃了沈瑾之壓在胸腔的那團戾氣，還沒有走兩步就被推到墻角。

    這一瞬間，沈瑾之大腦里關于理智的那根弦徹底崩斷，所有的倫理道德都被遺忘。

    不顧一切。

    “沈瑾之你是不是有病？我說了唔……”

    沈鳶突然瞪大了眼睛，渾身僵硬。

    光線昏暗，眼前的雪景靜止。

    被釘在墻上的沈鳶仿佛變成了木頭，她知道此時此刻正發生著什么，但不敢相信。

    沈瑾之……沈瑾之在吻她……

    原來，接吻是這種感覺，會缺氧。

    “沈總……”

    吳川的聲音傳到耳邊，沈鳶倏然清醒，用力推開沈瑾之。

    沈瑾之被她推得往后撞到樹干，樹上的雪落了倆人一身。

    吳川走近，詫異的看著狼狽的兩人，“沈總，小姐，你們怎么弄成這樣了？”

    沈瑾之沒有說話，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上一秒的他是想幫沈鳶掃去身上的落雪，但沈鳶推開擋在路口的吳川跑了出去。

    ————

    沈鳶被帶回沈家的第一天，沈軍鋒就沒有忍住。

    “鳶兒，你跟伯父說實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鳶笑了笑，解釋道，“月彎跟伯母開玩笑的，我沒有談戀愛，那是我同學，我們好幾個人一起去的，不是只有我跟他。”

    沈軍鋒半信半疑，“真的沒有？”

    “真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沈軍鋒連說了兩次，似是松了一大口氣。

    “爸，您這也太夸張了吧，”沈煥成笑著打趣，“鳶兒總有一天要嫁人的，到時候您是不是得跟著去她婆家？”

    榮蘭拍了一下兒子的背，“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沈煥成完全沒當回事，拿著手機上樓打游戲去了。

    嬉皮笑臉的走了，客廳的氣氛隱隱有些嚴肅。

    沈鳶不太自然的清了清嗓，坐的筆直，小心翼翼的試探，“伯父，您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啊？”

    沈軍鋒欲言又止，他看了看榮蘭，榮蘭起初不同意，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點頭。

    沈軍鋒喝了口茶，溫聲開口。

    “鳶兒，有件事伯父一直都沒有告訴你，總覺得你還小，還不著急，時間過得這么快，一眨眼你就長大了。”

    沈鳶父母意外身亡，她被接到南城，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第一次這么嚴肅，沈鳶莫名有些緊張，“什、什么事啊？”

    沈軍鋒放下茶杯，招了招手，沈鳶起身走到他旁邊坐著。

    “老爺子早年給你定了一門親事，男方是江城人，比你大幾歲，我本來是想等你快畢業的時候再介紹給你們認識，思前想后，覺得還是應該提前跟你說一聲。”

    豪門家族，聯姻是再常見不過的事。

    沈鳶怎么都沒有想到讓沈氏夫婦欲言又止會是這個，一時間竟連半個字都說不出。

    “我不同意，”開口反對的人是沈瑾之。

    看似平靜淡然，然而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手指的關節隱隱泛著白色。

    沈軍鋒皺著眉掃了沈瑾之一眼，“老爺子決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輪得到你不同意？”

    “鳶兒還小，她還沒有成年。”

    “誰說現在就讓他們訂婚？”

    “連對方是個什么人品都不了解，鳶兒也沒有見過他，這婚事定的未免也太草率了。”

    “鳶兒也是我半個女兒，我還能害她？”

    沈軍鋒的語氣不怎么好，沈瑾之也沒有絲毫要退讓的意思，眼看著兩人馬上就要吵起來。

    “別吵，”沈鳶低聲開口，替沈軍鋒順著氣，沒有往對面是沈瑾之臉上看。

    她牽唇笑了笑，“伯父，伯母，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突然，給我點時間好嗎？”

    “別有心里壓力，我們不是讓你現在就跟對方訂婚。”

    雖說是安撫沈鳶，但無形中透著不容商量的既定事實。

    未來的某一天，她要跟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訂婚。

    大概是知道沈鳶一時之間接受不了，沈氏夫婦也沒有說太多。

    沈鳶在房間里坐了很長時間都沒有睡意，窗外的夜空里飄著雪花，但遠遠比不上北海道的雪大。

    敲門聲把沈鳶飄遠的思緒拉回到現實，她只是淡淡的應了一句，“我睡了。”

    沈瑾之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沈鳶。

    “沈瑾之你沒禮貌，我都說了我已經睡了。”

    沈鳶蓋被子的速度沒有沈瑾之開門的動作快，還沒有藏好就被對方挖出來抱在懷里。

    “別亂想，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不會讓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

    只是幾句簡單的話，沈瑾之說完就走了。

    沈鳶看著房門發呆，久久都沒有反應。

    你說，你不會讓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

    可是……我只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