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敬蘭和沈清霜到竹清縣的時候，快中午了。
顧敬蘭下車后，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這個小縣城，街道不算寬，但很干凈。
街面上沒有亂擺亂放的攤販，店鋪的招牌整齊劃一，看得出來是經過統一整治的。
沈清霜緊跟著下了車，直視著顧敬蘭問道：“書記，先去哪？”
“先隨便走走。”顧敬蘭應道，“當普通人，用眼睛看，用耳朵聽。”
沈清霜是顧敬蘭的秘書，從市長跟到了如今的省長，但顧敬蘭這次打算讓沈清霜下到縣里挑大梁。
雖然曾老爺子提到沈清霜是叫的是清霜的名字，但顧敬蘭不希望自己的秘書同曾家走得太近。
兩人先找了家酒店，住下后，換了便裝，顧敬蘭穿著一件米色羽絨襖，搭了一條深棕色的圍巾，看起來像是來旅游的中年大學老師。
沈清霜則穿了件黑色短大衣，腳上踩著一雙運動鞋，倒像個剛出校門不久的清純學生那般，她們先去了縣城的菜市場。
菜市場不大，但熱鬧得很。賣菜的大嫂們扯著嗓子吆喝，買菜的老頭老太太蹲在攤前挑挑揀揀。
顧敬蘭在一個賣青菜的攤位前停下，順手拿了一把小白菜：“這菜怎么賣？”
“兩塊錢一斤。”賣菜的大嫂手腳麻利地套了個袋子，“要不要再來把菠菜？今天的菠菜新鮮。”
“你們這菜價不貴啊。”顧敬蘭隨口聊著。
“可不是嘛！”大嫂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以前貴著呢，現在搞那個什么循環種養，縣里的菜便宜了不少。”
“循環種養？”顧敬蘭來了興趣。
“就是六安鎮那個項目唄，由養豬的糞水澆田擴展到了澆果樹，果樹下面種菜，一環套一環，聽說是陳縣長搞出來的。”
“你說的是誰？陳縣長？”
“對啊，陳默陳縣長。”大嫂說到這個名字，語氣立刻不一樣了，帶著一股由衷的親熱，“他可是個好官啊。年紀輕輕的就當了縣長，搞經濟真有一套。最關鍵是不擺架子，老百姓打他手機他都接。”
旁邊賣豆腐的大爺插嘴道：“要我說，陳默縣長最了不起的不是搞經濟，是有膽量。”
“那個什么季光勃、楚什么的領導，多大的官？可我們陳縣長硬是把他們扳倒了。”
“老趙你消息倒靈通。”大嫂瞪了他一眼。
“嘿嘿，我聽我閨女說的，她在縣政府打字。”
顧敬蘭沒再接話，付了錢，拎著一袋青菜走出了菜市場。
沈清霜快步跟上來，壓低聲音說道：“書記，這種口碑，不像是安排的。”
顧敬蘭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表態。
口碑這東西，她見得多了。有真的，也有做出來的，她需要看更多。
接下來兩人又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一上來就問：“兩位是外地來的？旅游還是辦事？”
“旅游。”沈清霜說，“聽說你們竹清縣最近很出名。”
“那當然！”司機一聽來了精神，方向盤打得比嘴還溜，“上了省報呢！省里的大記者都來采訪了。你說說，全省那么多縣，憑什么竹清上頭版？就因為我們有個好縣長。”
“你們縣長人怎么樣？”
“怎么樣？沒得說。”司機豎起大拇指，“你們是外地人，我跟你們說實話，別看他年紀輕，做事比那些老油條正經多了。竹清縣被那些貪官搞得烏煙瘴氣，自從陳默縣長來了，風氣就變了。”
“最讓老百姓服氣的是什么你知道嗎？我們縣以前有個姓尚的黑老大，縣城里沒人敢惹他。陳默縣長來了以后，帶人把他連根拔起，地下城都端了！”
“你們是外地來投資的？來竹清縣沒錯！這里營商環境好，治安也好，最關鍵的是有陳默縣長罩著！”
顧敬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街景。
沈清霜偷偷瞄了這位要上任的省委書記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眉宇間那道慣常緊鎖的豎紋，似乎松了一點點。
午飯后，兩人去了六安鎮。
六安鎮的循環種養基地比她們想象的要大得多，成片的黑豬養殖區圍著標準化的欄舍，沼氣池的管道在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大片大片的稻田，都在被這些糞水澆灌著。
幾個農戶蹲在豬圈旁邊聊天抽煙，看到兩個城里模樣的女人走過來，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你們是來參觀的？”一個大叔問。
“對，隨便看看。”沈清霜笑著說。
“那你們找房總啊，她在那邊倉庫里呢。”大叔朝左邊一指。
兩人走過去，遠遠就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三十來歲上下，頭發簡單地扎成馬尾，挽著褲腿，腳上一雙沾滿泥巴的膠鞋，正蹲在一排豬圈旁邊，手把手地教一個大嫂怎么調配飼料比例。
“這個料不能放太多玉米粉，黑豬不愛吃太甜的。”房君潔一邊說一邊用手抓了一把飼料，搓了搓，聞了聞，“你看，這個粗細度剛好。”
大嫂學著她的樣子做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問：“房總，這樣行不行？”
“行！就這樣。”房君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笑著說，“張大姐你比上個月進步大了，再過兩個月，你自己就能獨當一面了。”
大嫂咧著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霜看著這一幕，低聲對顧敬蘭說道：“書記，這不像是做出來給人看的。”
顧敬蘭沒有回答，目光在房君潔身上停留了很久。
這個年輕女人，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在遼東的工廠車間里，挽著袖子跟工人一起修機器的那些日子。
下午三點多，天色忽然暗了下來，烏云罩住了整個六安鎮。
顧敬蘭和沈清霜從六安鎮出來，準備回縣城，可雪說下就下了，而且越下越大。
兩人擠在一破屋門口，瞅著這天氣著急，要是一直這樣下下去，她們得凍死在這里的。
“書記……”沈清霜一臉著急地叫了一聲，看到凍得縮成一團的顧敬蘭又說道：“這里打車肯定不容易，要不，還是給陳縣長打個電話，讓他安排車接我們回去。”
顧敬蘭搖頭，這么快就讓陳默知道她的身份，不是顧敬蘭的風格！
顧敬蘭正想著怎么辦時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狗叫。
兩條看家的大黃狗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沖著她們汪汪大叫。
沈清霜嚇得連連后退，可眼瞅著黃狗要沖到破屋這邊來時，她顧不上害怕，把顧敬蘭護在身后。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大黃，二黃，回去，回去。”
一個穿著腳蹬膠鞋的年輕人從路邊的田埂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朝兩條狗吆喝。
狗顯然認識他，夾著尾巴跑了。
年輕人跑到兩人面前，氣喘吁吁地問：“沒事吧？你們沒被咬著吧？”
沈清霜嚇得說不出來話來，指了指身后也嚇得不輕的顧敬蘭。
年輕人會意，趕緊沖著顧敬蘭說道：“大姐，別怕，別怕，狗子已經走了。”
說完，他又看了看四周，說道：“這條路不好走，現在又在下雪，很難叫到車，你們是來旅游的吧？我送你們到縣城去，我車就停在前面。”
顧敬蘭抬眼看著這個年輕人，又高雙帥，她認出來了，這年輕人就是陳默！
沈清霜也認出來了，這世界就是這么巧！
可敬顧蘭沖沈清霜使眼色，她趕忙恢復了驚訝，應道：“師傅，太好了，太好了，多少錢，我付錢。”
說完，沈清霜拿出手機，就裝成要付錢的樣子，她這是把陳默當成出租車司機。
陳默笑笑道：“你們是竹清縣的客人，這大雪天，應該的，我不是出租車，順道帶你們，不收錢。”
沈清霜一個勁道謝，跟著陳默上了他的車。
上了車后，顧敬蘭突然開口問道：“年輕人，你這是私家車，真不是跑運營的嗎？”
陳默笑笑道：“大姐，我也是外地人，在這里工作的，是我自己的車，真不跑運營的。”
顧敬蘭一愣，隨口問道：“你工作的單位不配車嗎？”
沈清霜聽到這里便明白了顧敬蘭在繞著彎子問陳默，沒用公車，用私車又有哪些講究。
沈清霜一臉看戲的表情，等待著陳默跳進顧敬蘭挖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