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大恩不言謝，我知道我這張嘴說什么都輕飄飄的！我……”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賭咒發(fā)誓，卻一時詞窮，只能用力地重復，“我知道以后怎么做的！您看我的行動！”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個剛剛跑完馬拉松的人，滿眼都是血絲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急于表忠心的赤誠。
他死死盯著江昭陽，等待著一個回應，一個哪怕一絲的寬恕或認同。
江昭陽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波瀾。
只有那雙眼睛，像深秋的潭水，清晰地映出王栩此刻所有的激動、狼狽和那份急切的投誠。
直到王栩說完，因激動而微微喘息著停下，江昭陽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wěn)，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王栩所有翻騰的情緒。
“王副鎮(zhèn)長，”他微微加重了“副鎮(zhèn)長”三個字的語氣，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澆在王栩發(fā)熱的頭頂，“別說這個了。”
王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那急切的神情僵在臉上，顯出幾分滑稽和狼狽。
江昭陽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平和卻極具穿透力地直視著王栩：“你是黨員，是國家的干部，是為黨工作，為人民服務的。”
“你不是我江昭陽個人的家丁，更不是我豢養(yǎng)的打手?！?/p>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們黨內，講的是原則，是紀律，是五湖四海。”
“不搞封建官場那一套人身依附，不搞什么‘團團伙伙’、‘小圈子’！”
“你首先要做的，是端正思想認識，擺正自己的位置。”
“搞清楚你到底在為誰工作，對誰負責！這才是根本！”
“轟”的一聲！王栩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猛地從腳底板直沖上天靈蓋，整張臉連同脖子瞬間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火辣辣地燒灼著。
那點剛剛升騰起的、想要“報恩”的狂熱，被江昭陽這番義正辭嚴、直指本質的話，毫不留情地戳破、碾碎。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密密麻麻扎進他的每一寸皮膚。
他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恨不得腳下裂開條縫讓他鉆進去。
剛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表忠心”，此刻回想起來，簡直愚蠢透頂，自取其辱！
他像個被當場揭穿了所有心思的小丑，無地自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就在這時，二樓一扇敞開的窗戶里，猛地探出黨委書記林維泉那張帶著幾分矜持笑意的圓臉。
他聲音洪亮地喊道，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熟稔和不容置疑的召喚：“江鎮(zhèn)長！王鎮(zhèn)長！來來來，趕緊上來一下！有點情況碰個頭！”
兩人向樓上走去。
江昭陽突然停在拐角處苗圃的廉政警示牌前。
王栩險些撞上他挺直的脊背，視線卻不由自主被警示牌右下角的缺口吸引——那是去年他醉酒后踹出的痕跡。
此刻缺口邊緣的裂縫里竟生出一簇嫩綠的苔蘚。
“王鎮(zhèn)長，”江昭陽的腳尖拂過苔蘚，“知道為什么苔蘚能長在這里嗎？”
王栩喉結滾動，想要說些什么，卻又被江昭陽抬手制止。
江昭陽的目光落在那簇頑強生長的苔蘚上。
他繼續(xù)說道：“因為裂縫里既有腐敗的養(yǎng)分，也有漏進來的陽光?！?/p>
“腐敗的養(yǎng)分…漏進來的陽光…”
江昭陽平靜的話語如同驚雷，在王栩混沌一片、充斥著羞愧和惶恐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自己收受熊斌的好處，那些為了私利對江昭陽的構陷攻訐……不就是這裂縫深處滋養(yǎng)“腐敗”的污濁“養(yǎng)分”？
而江昭陽此刻的伸手搭救，萬鈞緯的秉公處理，黨紀國法最終給予的澄清機會……
不正像這裂縫頂端漏下的足以讓生命掙扎向上的“陽光”嗎？
江昭陽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栩，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裂縫再深，只要有光，就有希望。”
王栩望著警示牌上被苔蘚覆蓋的缺口，突然想起某書上的一句的話：“做人要像老墻根的苔蘚，再苦再難也要向著光?！?/p>
“我，我明白了！”王栩望著那簇在裂縫中頑強生長的苔蘚，眼眶漸漸濕潤。
兩人來到了林維泉的辦公室。
“坐！請坐！”林維泉西裝下擺掃過辦公桌邊緣的鎏金臺歷，帶起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他快步迎上前，右手虛扶著江昭陽手肘，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經(jīng)過精心雕琢。
眼角擠出的細紋與嘴角上揚的弧度嚴絲合縫，讓人捉摸不透真假。
會客區(qū)的黑色皮質沙發(fā)泛著冷冽的光澤，林維泉率先落座時，沙發(fā)彈簧發(fā)出細微的呻吟。
他特意選了兩人中間的位置，膝蓋與對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他垂眸替兩人斟茶，青瓷杯沿騰起的白霧模糊了眼底轉瞬即逝的審視，目光卻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王鎮(zhèn)長，我剛才不久還與江鎮(zhèn)長在商量你的事呢?！绷志S泉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fā)，語氣看似隨意，卻暗含深意，“剛說著，公安的同志就來了?！?/p>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窗外那翻滾得愈發(fā)劇烈的積雨云，鎮(zhèn)政府大院旗桿上的國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昭陽同志總是心系干部，他馬上下去了。”
他意味深長地說道，“就像這場暴雨，來得正是時候，否則太悶熱了?！?/p>
他說話間，暴雨油然而下。
林維泉翹起二郎腿，昂貴的意大利皮鞋尖隨著話語節(jié)奏輕點地面，身體微微后仰陷進真皮座椅里。
“他一下去，”他的指節(jié)叩在茶幾面發(fā)出清脆聲響，“只費了一番口舌，就順利地化解這一場矛盾沖突。”
他突然頓住，瞇起眼睛望著窗外搖曳的綠植，喉間溢出低沉的輕笑，仿佛在回味某個精彩瞬間。
林維泉深灰色西裝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我本來也要下去的，”尾音拖得極長，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旋即猛地挺直脊背，“但是我相信昭陽鎮(zhèn)長的能力——”
他的食指在空中劃出優(yōu)雅的弧線，“得讓年輕領導充分發(fā)揮協(xié)調處理問題的能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