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愛軍和計劃委官員第二天上午要視察的區域是愛聲電子研究所。

    為什么又是熊白洲的產業，其實還真不是他關系深厚才給予大量曝光度，因為產業園眼前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幾乎都在愛聲電子系統內。

    愛聲電子研究所還沒有完全竣工，許多地方還是坑洼的石子路和土灰路，四處彌漫著工地上常見的顆粒懸浮物，經過陽光的折射，官員們只覺得鼻腔內都是干燥的水泥味。

    顏愛軍和熊白洲走在最前面，盡管他們的褲腳和頭發上都沾染上灰色的塵土，不過一個在專注的聽著，一個在認真的講著。

    “研究所原本準備蓋一棟20層以上的科研樓，但是最后從成本和業務角度考慮，我們決定改為低層建筑。”熊白洲指著不遠處的八層、六層和五層科研樓說道。

    樓層越高，成本越高，還是幾何數翻倍的，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80層周美大廈的建造價格遠比四座20層的辦公樓昂貴的多。

    其次就是產業園的基本用途是研究和生產，實用性比觀賞性更重要，而且以后為了保持園區內部建筑的統一性和規范性，很可能會設置樓高標準。

    最后是愛聲電子自身業務的需求，因為研究所不僅僅局限在VCD項目上，以后還會有其他電子產品的測試工作，分開研發容易管理。

    顏愛軍瞇著眼睛仔細打量，然后問道：“三棟樓應該不夠吧。”

    “肯定是不夠的。”

    熊白洲也很坦誠：“今年和明年都會擴建，番禺區委區政府已經早早把附近地區劃分出來了，恒基地產也在根據實際需要規劃地形。”

    顏愛軍聽了，特意轉過去和番禺區的書記周春恒說道：“你們也辛苦了。”

    周春恒在這群人里混的和路人甲一樣沒什么存在感，因為排在他前面的領導太多了，顏愛軍突然這樣和他說話，周春恒聲音都結巴了：“為，為產業園和企業保駕護航本來就是番禺市委市政府的責任，我們在薛書記和陸市長的正確指導下······”

    周春恒好像在發表獲獎感言，不過顏愛軍只是有感而發的一句話，他說完就繼續注視著熱火朝天的工地建設。

    顏愛軍暫停下腳步，整個大部隊都停下來了，除了隨行的官方宣傳記者“咔嚓，咔嚓”的拍著照片。

    熊白洲曉得顏愛軍這樣做的意圖，一是留下照片，在這樣惡劣環境下的影像更能體現視察工作的艱辛，也說明這次出差并不是在吃吃喝喝中度過的；

    二是顏愛軍真的在思考，但是具體內容就不得而知了。

    熊白洲筆直的站在顏愛軍后面，不過卻斜側著身子，因為這樣正好能幫郭子嫻擋住陽光和塵土。

    當著這么多人面感受到熊白洲動作里的深意，郭子嫻有些害羞，畢竟她現在是恒基地產的董事長，但內心更多的是歡喜。

    她假裝不看熊白洲，靜靜享受著這個男人給予的體貼和溫柔。

    一旁的粵城市長陸崇秀早就看穿了熊白洲的舉動，心想早猜到你們有貓膩，不然恒基地產為什么三番五次的幫忙。

    不過他也假裝和發展規劃司的祝明聊天，眼睛根本不往這邊瞅。

    郭子嫻有人幫忙遮陽擋光，這種待遇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

    有個計劃委30多歲女同志受不了這里的環境溫度，嘴里嘟囔著擠到陶與善面前，很不耐煩的說道：“你們愛聲為什么就不能停工一天，烏煙瘴氣的有沒有考慮過我們這些人的感受，就算想表現也沒必要這樣做。”

    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大，語氣里帶著濃濃的斥責意味，顏愛軍站在最前面，再加上年紀大了沒有聽到，但是熊白洲卻聽到了。

    祝明和張亞南等人也聽到了，張亞南轉過頭瞪了她一眼，這個女同志看到辦公室直屬領導的眼神，撇撇嘴說道：“算了算了，我懶得和你們這些人計較，但是這樣的服務態度還想評廳級機構，有些荒唐！”

    說完，她又是抱怨著回到隊伍末端。

    這個女人應該是計劃委辦公室的科員一類的，熊白洲不認識她，因為吃飯時主桌上沒她的位置，開會時她也沒有旁聽資格，但是她這樣大剌剌的質問陶與善，直接把這個大胡子廠長說的一臉窘迫。

    尤其前面幾個人都在看著自己，還有大老板熊白洲。

    熊白洲眼神深邃而平靜，陶與善尷尬的笑了笑，就算以前在二五八無線電廠的時候，也沒人用這種方式和他說話，沒想到在愛聲電子廠居然被普通科級干部羞辱。

    不過陶與善了解大老板的秉性，在評定行政等級這樣的工作面前，一定要以大局為重。

    陶與善準備壓下心里的委屈讓這件事揭過，突然看見熊白洲招了招手讓自己過去。

    “大老板。”

    陶與善連忙走近幾步。

    “剛才那個計劃委領導的指示你聽清楚了嗎？”

    熊白洲平靜的問道。

    陶與善愣了一下，馬上點頭：“聽清楚了。”

    “那你準備怎么解決？”

    熊白洲繼續說道。

    這時，站在最前面的顏愛軍也聽到了動靜，他走回來問道：“怎么回事？”

    “剛剛小蔡和陶廠長建議，在我們考察期間應該停工一天，這樣就沒有漫天灰塵了。”

    愛聲電子的人沒有開口，發展規劃司的司長祝明卻開腔說道。

    “哪個小蔡？”顏愛軍問道。

    他是計劃委的高配副主任，正處以上的干部才能被記在心里，科員一類的顏愛軍都沒有興趣了解。

    “辦公室的小蔡。”

    祝明看了一眼辦公室主任張亞南。

    張亞南心里縱然惱怒祝明多嘴，這時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負責擬稿和整理文件材料的副主任科員。”

    “哦。”

    顏愛軍應了一聲，然后聽著熊白洲和陶與善對話。

    熊白洲正在對陶與善吩咐道：“你去工地那邊借一些口罩，給計劃委領導每人發一個。”

    “我不用，謝謝陶廠長。”

    顏愛軍突然說道。

    “我也不用。”

    祝明第二個表明自己的態度。

    “別給我拿。”

    張亞南也緊接著說道。

    最后，計劃委所有人都表示自己不需要口罩，就連剛剛指責陶與善的那個蔡姓女科員都矢口否認：“我也不用，真的不用。”

    可能對她來說這只是一件小事，侮辱呵斥一下私營企業家有什么大不了，如果不是熊白洲離 白洲離得遠，她都敢指責熊白洲。

    但是以熊白洲的做事風格，從把陶與善喊過來的那一刻，他就沒打算這樣放過。

    “老陶，既然別人親自找到你，那你就去跑一趟吧，但是只需要為這位女領導借一條就行。”

    “行。”

    陶與善二話不說就跑過去。

    這個管理著月銷售額將近4億人民幣，旗下的VCD產品穩居國內行業第一，除了國字頭的控股企業外，現在已經是大陸私營電子生產研發前十名的廠長，就這么為了一個幾毛錢的口罩親自去工地上借尋。

    這里的人都不是傻子，如果誰認為這是熊白洲客氣的表現，那就沒資格站在這里了。

    “白洲這樣是把計劃委架在火上烤啊。”

    吳立峰有些擔憂的對陸崇秀說道。

    陸崇秀嘆一口氣：“剛才那個女科員說話的口氣態度，你敢這樣對陶與善說話嗎？”

    吳立峰搖搖頭：“我腦袋迷糊了去呵斥一個年銷售額超過40個億的企業總經理，番禺現在的財政收入才多少，朱曉陽差點把陶與善當親爹供起來。”

    “這就是了。”

    陸崇秀看著熊白洲的背影說道：“陶與善是熊白洲親自委任的廠長，還握有愛聲電子的股份，我和你都不敢對陶與善說一句重話，一個副主任科員憑什么就能這樣？”

    “難道就憑她是計劃委的？”

    陸崇秀重重呼出一口氣，然后很肯定的說道：“熊白洲準備為下屬出氣，他要把剛剛陶與善心里的屈辱，十倍百倍的返回出去。”

    很快，陶與善就拿來一個口罩，在這個過程中那個蔡姓女科員急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她看了看顏愛軍，這位副主任面沉似水；

    她又瞧了瞧張亞南，這個直屬領導轉過頭。

    她又看著其他計劃委里的其他人，這些平時關系不錯的同事全部默不作聲。

    蔡姓女科員心里不禁恨上了熊白洲和愛聲電子，自己作為上級領導來考察，難道停工一天接待不應該嗎？

    還有，為什么這個愛聲電子的大老板要把這件小事拎出來解決，這樣對愛聲電子和產業園的評定有什么好處？

    這個蔡姓副主任科員以前出差時，仗著單位的名聲，誰都把她奉為上賓，她也不覺得呵斥下面的企業老板有什么錯，反正計劃委怕過誰？

    計劃委的確誰都不怕，可熊白洲是什么人？

    他都敢搖郵電部的小腰，甚至和路廷豐這種級別領導過上幾招。

    他又怕過誰？

    熊白洲可以容忍顏愛軍的態度，可以把張亞南的話不放在心上，可一個副主任科員都敢在愛聲電子廠的廠長頭上踩上兩腳？

    那熊白洲直接掀桌子不玩了，而且掀完桌子后，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別想跑！

    果然，當陶與善把口罩拿過來以后，所有人都覺得事情應該到此結束，他們都杵在太陽底下等了5分鐘，頭發上都是汗水。

    可熊白洲讓這些人“失望”了，只見他接過口罩看了一眼，然后遠遠的拋在地上：“這個口罩不太干凈，老陶你讓人去便利店再買一條，我們在這里等著。”

    “啊?”

    陶與善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看著大老板的眼神，陶與善不再多說，他甚至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蔡姓女科員，然后安排廠里司機出去買口罩。

    吳立峰一看這個架勢不對，因為這里前后有100多人，剛才顏愛軍站在這里駐足了5分鐘，拿口罩又逗留了5分鐘，如果出廠去買至少要20分鐘時間。

    在太陽下面站半個小時，熊白洲要帶著大家罰站嗎？

    “老陸。”

    吳立峰抬起頭看著陸崇秀。

    陸崇秀擦了擦眼皮上的汗珠：“我去勸一下。”

    陸崇秀剛走到熊白洲面前，還沒開口，熊白洲就主動說道：“現在愛聲電子廠內部，再加上研究所差不多有800名員工，但是陶與善剛過來就職時只有幾十個人，他把老婆孩子丟在市區，晚上住在廠里悶著頭搞建設，所以才有現在的愛聲電子。”

    “陸市長。”

    熊白洲誠摯又堅定的說道：“我們認識時間不算短，我熊白洲是什么人相信您已有定論，我做事從來都有一個尺度。”

    “在尺度之上，我可以無條件配合和包容，以大局為重；超過了這個尺度，我一顆沙子都揉不下！”

    “現在談服務意識還太早，可誰錯把平臺當本事在這里撒野，我也不想慣著。”

    聽到熊白洲這樣說了三句話，陸崇秀知道自己是勸不動了，他走回吳立峰身邊，淡淡的說道：“等等吧。”

    “他不答應？”

    吳立峰有點吃驚。

    “熊白洲已經有任性的資格了。”

    陸崇秀嘆一口氣，不再多說。

    吳立峰一臉擔心，剛才是所有人在等顏愛軍，現在反過來又在等熊白洲，但是陸崇秀說的也非常有道理。

    顏愛軍立規矩的時候，誰都勸不動他。

    可熊白洲倔起來的時候，似乎也沒人能勸啊。

    上午十點半的太陽非常灼熱，再加上工地上的轟鳴聲更是讓人心頭煩悶，可就在愛聲電子研究所內，100多人就這么站在太陽底下，縱然渾身被汗水浸透，臉上都是塵土，可誰都不敢再多廢話一句。

    蔡姓女科員已經在抹眼淚了，為了她一個口罩，熊白洲把整個計劃委的考察隊伍都拉過來“殉葬”，包括顏愛軍。

    可以想象，回去后她面臨的結果。

    其實從昨天到今天的接觸中，計劃委的官員都只覺得本次考察有些嚴格而已，不過也在工作范疇之內，但是對這個外表圓潤溫和，其實性格分明的年輕富豪卻有了很深的印象。

    甚至可以說，感受到強烈的個人魅力。

    顏愛軍靜靜的站在最前端位置，周圍似乎產生一種磁場，沒有人敢接近他。

    熊白洲現在不會去解釋，甚至都不會解釋。

    這里只有郭子嫻情況好一點，因為熊白洲縱然發怒，可仍然沒忘記用身體幫郭子嫻擋住烈日。

    對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郭子嫻的態度始終沒變，除了支持熊白洲，難道還有別的選擇？

    她從包里掏出紙巾輕輕的幫熊白洲擦拭汗水，眼里一片溫柔。

    這就是自己挑中的男人啊，當他狠起來的時候，全世界都要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