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憐的哭聲,很柔很軟,扎在韋長安的耳膜上。
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個皇宮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能換來同情的眼淚,背后都標著價碼。
他把最后一口饅頭咽下去,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總算被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就走。
身后,蘇卿憐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
“韋長安!”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和一絲絕望的質問。
韋長安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皇后娘娘。”
他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石頭。
“咱們以后白天還是少見為好。”
“別給我添麻煩。”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假山小徑的盡頭。
他感覺出了,蘇卿憐似乎對他有別樣的情感,可在這個地方,他什么都給不了她,還不如讓她早點斷了念想。
景陽宮內。
“啪!”
一個上好的官窯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麗嬪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涂滿脂粉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賤人!賤奴!”她尖聲叫罵著,將梳妝臺上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都掃落在地。
金釵玉環(huán),珠花翠翹,叮叮當當地碎了一地。
“一個閹狗!一個和親皇后!他們怎么敢!他們怎么敢這么羞辱我!”
她身邊的宮女太監(jiān),全都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fā)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貼身的老嬤嬤,壯著膽子爬過來,抱住麗嬪的腿。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為那兩個賤人生氣,不值得啊!”
“不值得?”
麗嬪一腳踹開老嬤嬤,眼睛里燒著怒火。“本宮今天這張臉,都丟盡了!”
“整個后宮,現在肯定都在看本宮的笑話!”
“我咽不下這口氣,我絕對不會讓他們二人好過!”
她死死地攥著拳頭,鮮紅的蔻丹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韋長安那番話,半真半假,就是為了嚇唬她,可她偏偏就吃這套。
因為她賭不起,萬一真惹得陛下不快,倒霉的還是她。
“去!”麗嬪的眼神,陡然變得陰狠無比。
“立刻給宮外傳信!讓我爹明天上朝,就給陛下遞折子!”
老嬤嬤愣住了。“娘娘,這……”
“本宮動不了他,我爹還動不了嗎?”
麗嬪的嘴角,扯出一個惡毒的弧度。“就說后宮不寧,妖風四起!”
“說陛下獨寵皇后,冷落六宮,有違祖宗規(guī)矩!”
“再告訴他,把矛頭,都對準那個叫韋長安的閹狗!”
“就說他蠱惑圣心,以邪術媚上。”
她喘著粗氣,眼神里的瘋狂越來越盛。“光在朝堂上說,還不夠……”
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去!找?guī)讉€嘴碎的太監(jiān)宮女,把錢給足了。”
“我要整個宮里,都傳遍了。”
“就說那個韋長安,是個妖人!是個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怪物。他會妖法,把陛下的魂都勾走了。”
老嬤嬤嚇得臉色發(fā)白。
這種謠言,要是被查出來,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等等。”麗嬪像是想到了什么,臉上露出一個更加殘忍的笑容。
“去找找監(jiān)欄院那些老人。”
“問問那個韋長安,到底是怎么進宮的。”
“本宮就不信,他一個新來的奴才,能干凈到哪里去。”
“給我挖,就算什么都挖不到,也要給我編出點東西來。”
“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第二天,太和殿。
早朝的氣氛,壓抑得可怕。女帝高坐龍椅,面沉如水。
昨天在陳鳶那里一無所獲的煩躁,還堵在她的胸口。
現在,看著底下這幫只會扯皮的老東西,她更是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御史官服,頭發(fā)花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正是麗嬪的父親,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宗言。“臣,有本奏。”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女帝眼皮都沒抬。“說。”
“臣聞,治國之道,當修身、齊家、而后方能平天下。”
李宗言一開口,就是一套大道理。
“陛下乃萬民之主,后宮乃天下表率。然后宮安,則國安。”
“近來,宮中卻有妖風四起,穢亂宮闈,致使陛下圣心蒙塵,六宮怨聲載道,此乃動搖國本之兆啊!”他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痛心疾首。
朝堂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了龍椅上的女帝。
女帝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她當然知道,這老東西說的是什么。
“李愛卿。”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有話,就直說。朕,不喜歡聽人拐彎抹角說朕。”
“臣不敢!”李宗言猛地叩首在地。
“臣只是聽聞,陛下近日專寵一人,致使后宮秩序大亂。更有奸佞小人,恃寵而驕,穢亂宮闈。”
“臣懇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為大周萬民計,嚴懲奸佞,重振后宮綱紀!”
他嘴上說著“奸佞小人”,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狠狠地打女帝的臉。
整個朝堂,落針可聞。
女帝的手,在龍袍的寬袖之下,緩緩握成了拳頭。
好你個韋長安,又給朕惹禍事。
同一時間。
宮里的風向,一夜之間,全變了。
韋長安走在去養(yǎng)心殿的路上,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那些太監(jiān)宮女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昨天,那些眼神里還帶著敬畏和討好。
今天,就只剩下了鄙夷,恐懼,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看到他走近,又立刻像見了鬼一樣散開。
“聽說了嗎?就是他,那個韋長安。”
“就是他,把陛下給迷住了。”
“聽說是個妖人,會邪術呢!”
“不止呢,我聽在內務府當差的表哥說,這人來路不明,邪性得很!”
這些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鉆。
韋長安面無表情,像是根本沒聽見。
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他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直到。
他路過一個浣衣局的院子。
兩個正在晾衣服的小宮女,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聊天。
一個說:“哎,你聽說了嗎?那個韋公公,好像……好像是個假太監(jiān)!”
另一個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她的嘴。“你瘋了!這話也敢亂說!”
“是真的!我聽監(jiān)欄院的劉公公偷偷說的!他說這人進宮的時候,就有點不對勁……根本沒驗干凈!”
韋長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
后背上,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別的謠言,他可以不在乎。
但這個……
這個,是要他命的!雖說女帝知道這事,但其他人的流言蜚語,極力施壓也會讓他脖子上的這顆腦袋不保。
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冰冷的射向那兩個,還在嘰嘰喳喳的小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