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長安獨自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從黑衣人身上搜出來的,冰冷堅硬的純金令牌。
令牌上的圖騰,繁復而張揚,像一只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隨時準備擇人而燭火通明。噬。
太后,崔家。
他原以為,安王府倒了,自己最大的威脅就已經解除。
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更深的水下。
一個死了十幾年的前朝將軍,安王府的余孽,背后竟然牽扯出了當今太后。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現在是東廠的掌印,是女帝跟前炙手可熱的紅人,風光無限。
可韋長安心里清楚,自己不過是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他將令牌收進懷里,眼神變得幽深。
這個秘密,現在還不能告訴女帝。
那個女人的猜忌心太重,在他沒有找到足夠的,能讓她深信不疑的證據之前,拿出這塊令牌,只會讓她懷疑自己居心叵測,甚至會認為這是自己偽造出來,用來邀功的工具。
到那時,自己非但得不到信任,反而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必須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的機會。
就在他沉思之際,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掌印大人。”
是趙乾的聲音,恭敬,卻又帶著一絲東廠番役特有的冷硬。
“何事?”
“宮里傳來消息,慈安宮的李總管,剛剛派人去太醫院,取走了大量的安神香和助眠的湯藥。”
慈安宮,是太后居住的地方。
韋長安的眼睛瞇了起來。
做了虧心事,所以睡不著覺了嗎?
“知道了。”韋長安淡淡地應了一聲,“繼續盯著,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是。”趙乾退下。
書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韋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
他現在,就像是這黑夜里的獵人,必須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才能在危機四伏的叢林里,活下去。
第二天。
韋長安剛剛處理完東廠的幾份卷宗,養心殿的傳召就到了。
他不敢耽擱,立刻換上司禮監掌印的官服,匆匆趕往養心殿。
殿內的氣氛,一如既往的冰冷壓抑。
女帝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沒有戴那沉重的冕冠,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女子的清冷。
她正坐在書案后,批閱著奏折。
“奴才韋長安,叩見陛下。”韋長安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起來吧。”女帝沒有抬頭,聲音聽不出喜怒。
韋長安站起身,躬著身子,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絲毫的逾矩。
女帝沒有提昨晚冷宮的事,更沒有提那塊令牌。
她不問,韋長安也絕不會主動說。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
“安王一黨,雖已伏法,但朝中,依舊暗流涌動。”
許久,女帝才緩緩開口,她放下了手中的朱筆,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落在了韋長安的身上。
“不少人,都在等著看朕的笑話。”
“他們覺得,朕坐不穩這江山。”
“覺得,李氏皇族無后,這大周的天下,遲早要易主。”
韋長安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正題來了。
“奴才……奴才萬死。”他立刻又跪了下去,“奴才未能替陛下分憂。”
“這不怪你。”女帝的聲音,依舊平淡,“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最好的辦法,不是殺戮。”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
韋長安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都凝固了。
“朕,要一個皇子。”女帝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座山,狠狠地壓在了韋長安的身上。
“一個,能堵住所有朝臣嘴巴的,皇子。”
韋長安的喉嚨,一陣發干,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媽的,這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從今日起,你便恢復之前的‘差事’吧。”
女帝的語氣,不容置喙。
“去鳳儀宮。”
“朕要你,盡快讓皇后,懷上龍種。”
“三個月。”
女帝伸出三根白皙修長的手指。
“朕,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做不到……”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韋長安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演的,這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必死的陷阱里。
讓皇后懷孕?
這宮里,除了他,誰還有這個能力?
一旦蘇卿憐真的懷上了,那他這個知道天大秘密,并且還親手制造了這個秘密的人,就成了女帝最大的威脅。
到時候,為了保住皇室血脈的“純正”,為了讓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女帝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挫骨揚灰!
可如果,三個月內,蘇卿憐沒有懷孕呢?
那他,就是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
一個連“本職工作”都做不好的奴才,女帝同樣不會留他。
橫豎,都是一個死。
這他媽,就是一道無解的送命題!
“奴才……奴才……”韋長安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的臉上,血色盡失,那副驚恐到了極點的模樣,似乎取悅了女帝。
女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她喜歡看他這副,被自己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間,惶恐不安的樣子。
“怎么?”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不愿意?”
“不!奴才愿意!奴才遵旨!”
韋長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個激靈,頭磕得砰砰作響。
“奴才……奴才一定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為皇家……開枝散葉!”他把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低到了塵埃里。
“很好。”女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記住,這是你唯一將功補過的機會。”
“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韋長安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金碧輝煌的宮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老子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須活下去!
調查太后,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權力,為了自保。
更是為了,從這個該死的懷孕陷阱里,找到一條生路!
他必須,要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更有用。
要有用,到讓女帝舍不得殺,不敢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