鑔E次日一早,軒轅昭便來到了慈寧宮。
太后正在用早膳,見皇帝來了,放下筷子問:“皇帝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兒臣給太后請安。”軒轅昭行禮后坐下:“太后,兒臣有要事與您商議。”
“你有事直說。”
軒轅昭醞釀片刻,開口道:“兒臣有意立蘇相長女蘇云霓為皇后。”
太后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眉頭輕佻:“皇帝這是打算立后了?”
“回稟母后,兒臣繼位已有四年,是該立后了。”
太后點點頭道:“確實該立后了,但不是蘇相的女兒。”
太后讓人呈上來一幅畫像,指著畫中美人道:“尚書令之女樓靖霄今年剛剛及笄,知書達理,品貌俱佳,最適合做你的皇后。”
軒轅昭十六歲繼位,如今雖然已經二十歲,但太后依然把持著朝政大權,對他諸多掣肘。
太后并非他的生母,而是譽王的母親。軒轅昭對她表面恭謹,其實母子兩人早已離心。
樓靖霄是太后的侄女,太后想讓侄女當上皇后,進一步把持朝政,軒轅昭又怎么會輕易同意?
“太后,兒臣已經決定了,蘇相乃一品大夫,長女蘇云霓賢良淑德,才情俱佳,是兒臣的心儀人選。”
“你決定?”太后站起身來,威嚴地看著皇帝:“你別忘了,哀家這些年來一直輔佐你治理天下。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哀家幫你決斷的?皇帝你還年輕,缺乏判斷力,娶后應娶賢,樓靖霄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話如利劍般刺中了皇帝的軟肋。確實,朝中大部分官員都是太后的人,他想要獨掌大權,談何容易。
軒轅昭忍不住和太后叫板:“太后如何確定她比云霓賢惠?”
太后挑起眼風兒,輕蔑地說道:“這相府長女被冠軍侯拒婚,是全京城的笑話,陛下若立她為后,恐落人話柄。”
軒轅昭仍然不肯放棄:“那是懷瑾有眼無珠,蘇云霓沒嫁給他是天意。”
太后沉吟片刻,她慢慢坐回鳳椅,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皇帝如此推崇蘇相長女,哀家倒是想見見這位傳說中才貌雙全的蘇云霓了。傳旨,宣蘇相長女入宮見駕。”
很快,蘇云霓便被帶到了太后寢宮。
她特意換上了淡雅的湖藍色襦裙,衣料是上好的軟煙羅,行走間裙擺如微波輕漾,不染半分浮華。
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是京城貴女間時興的垂云髻,只斜斜簪了一支點翠珍珠步搖并兩朵小巧的玉蘭花鈿,珠光溫潤,玉色清雅,襯得烏發如云。幾縷細碎的鬢發柔順地貼在白皙的頰邊,更添幾分溫婉。
她盈盈下拜,姿態流暢而恭謹,帶著世家大族浸潤到骨子里的教養風范。
“臣女蘇云霓參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她恰到好處地放低了音量,帶著恭順的尾韻。
太后正端著汝窯茶盞,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聽到請安聲,她漫不經心地抬眸望去——
這臉簡直就像是蘇月嬋那狐媚子褪去了妖冶,披上了一層端莊嫻雅的皮囊,重新站在了她的眼前!
太后帶著穿透力的銳利目光,一寸寸地刮過蘇云霓的面容,心中大為不快。
“起身吧。”
蘇云霓始終保持著微垂螓首的姿態,視線規矩地落在自己前方三尺之地鋪著的金磚上,不敢有絲毫僭越。
突然一道清越如黃鶯出谷的女聲自身后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憨與親昵:“侄女霄兒參見姑姑。”
太后的聲音立刻溫婉了許多:“霄兒來了,賜座。”
樓靖霄謝了恩,步履輕盈地走上前,裙裾翩躚,帶起一陣甜而不膩的暖香。走過蘇云霓身邊時,腳步似有漫不經心的停頓。
蘇云霓只能站著,而樓靖霄一來便賜座。蘇云霓的指甲無聲地掐進了掌心。她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姿態,但心底升騰起一股屈辱感。
樓靖霄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色軟銀輕羅宮裝,衣料輕薄如煙霧,上面用淺金絲線繡著大朵大朵含苞待放的梔子花,既不張揚又處處透著矜貴,明媚得猶如小太陽。
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線條精致得如同玉匠精心打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圓,眼尾微微下垂,是標準的“小鹿眼”,瞳仁是純凈的琥珀色,清澈見底,看人時總是帶著一種不設防的天真和好奇。
太后對兩人道:“今日哀家見你們,是要考校考校你們。”
“請太后娘娘賜教。”蘇云霓恭敬應答。
樓靖霄則歪著頭一派天真道:“姑姑,你又要考我?”
太后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霄兒,蘇氏你們現場作詩一首。題目是——”
太后故意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以‘花卉’為題,限你一炷香的時間,若做不出來,就說明你名不副實。”
樓靖霄晃動著兩只腳,繡鞋上兩顆東珠也跟著一起晃動。
片刻后,她笑著開口:“
天香國色冠群芳,
金粉樓臺映日長。
承恩雨露千枝秀,
獨占春風一院香。”
表面上是吟誦牡丹,實際上迎合了太后的喜好,感念太后恩澤如雨露,強調了自身恩寵獨一無二。
太后淺笑著點頭:“不錯。”
蘇云霓在太后的偏私下,心境本來就亂了,這下更是有點慌。
但很快她就鎮定下來。她忽然想起了當年在蘇月嬋身上搜到的一首詩,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但恰好能拿來用。
她清清嗓子道:“
素萼亭亭立碧漪,
鉛華洗凈見冰心。
羞同魏紫爭春苑,
獨守濂溪君子期。”
樓靖霄本來因為太后的夸獎還在洋洋自得,蘇云霓的詩句一出,她臉上的笑立刻掛不住了。
蘇云霓用荷花自喻,凸顯自己的風骨,暗諷不與牡丹爭艷,甘于寂寞的孤高,契合周敦頤愛蓮的君子之道。
詩句無論從立意到“不爭不搶”的智慧都比樓靖霄的牡丹更高一籌。
太后的眼皮微不可見地跳動了一下。
這狐媚子倒有點東西,是時候讓她吃點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