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記你放心。”
陳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審計這攤子事水深得很。”
“外行看數據內行看程序?！?/p>
“只要程序上能挑出錯，那數據再漂亮也是廢紙一張?！?/p>
說到這，他笑了笑。
“他們做手腳無非就那么幾種套路。”
“我回頭給你整理兩份東西?！?/p>
“一份是正規的《審計程序操作指南》，每一步的標準是什么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我自己總結的《常見違規手段清單》?！?/p>
“他們怎么藏怎么改，怎么做平賬目里面都有?！?/p>
“你拿著一對保證一抓一個準。”
趙海川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太感謝了陳局。”
“這真是幫了我大忙?！?/p>
“謝什么。”
陳峰擺擺手，“我跟耿書記是老相識了?！?/p>
“他的為人我信得過。”
“他看重的人我也信得過?！?/p>
“再說了我們干審計的不就是干這個的嗎？”
送走陳峰，趙海川回到縣里，天已經黑了。
他的手機震動一下。
是陳峰發來的加密郵件。
兩個文件。
趙海川坐在車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兩個文件名，眼睛里閃著光。
白凱旋，黃波濤……
你們的死期，到了。
……
第二天，縣委常委會。
議題一項一項地過。
輪到討論農業補貼審計工作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瞟向了趙海川。
白凱旋靠在椅子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悠閑。
他等著趙海川說出那句“我原則上同意報告的結論”。
然后，這件事就塵埃落定。
趙海川清了清嗓子。
“關于農業補貼的審計報告初稿，我看完了。”
“報告內容很豐富數據很詳實。”
劉志軍也松了口氣。
看來，趙海川是真的服軟了。
然而趙海川的下一句話，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但是這份報告也暴露了我們縣審計工作在程序上的一些不規范之處。”
“這讓我很不放心?！?/p>
白凱旋的笑容僵在臉上。
“所以我建議?！?/p>
“成立一個由紀委、財政、農業等部門組成的聯合復查組對此次審計工作進行一次全面的復盤和審查。”
白凱旋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聯合復查組？
這不就是信不過縣審計局嗎？這是要掀桌子?。?/p>
可趙海川還沒說完。
他像是嫌這顆炸彈威力不夠，又補上了一塊TNT。
“同時為了保證復查工作的專業性和公正性，體現我們縣委縣政府對財政資金高度負責的態度，我建議主動向市里匯報，邀請市審計局的專家同志來對我們的復查工作進行全程的指導和監督。”
“轟！”
白凱旋的腦子里，好像真的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邀請市審計局？！
他瘋了嗎？！
“趙書記，你這個建議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聯合復查可以?！?/p>
“這是對工作負責?！?/p>
“但邀請市審計局？這算什么？”
“這是對我們榮陽縣自己的同志不信任！”
“這會嚴重打擊干部的工作積極性影響班子穩定！”
白凱旋拋出了“穩定”這張牌。
這是官場上最好用，也最無賴的一張牌。
任何事，只要扣上“影響穩定”的帽子基本就寸步難行。
趙海川根本不看他。
“白縣長言重了?！?/p>
“恰恰相反這正是為了穩定?！?/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這筆農業補貼，涉及省市兩級的專項資金數額巨大。”
“現在審計報告有疑點，程序存在不規范，我們自己復查再請上級專家來指導監督，這叫什么？”
“這叫程序正義。”
“這叫對上級負責對人民群眾負責。”
“把事情徹徹底底搞清楚做得滴水不漏，讓省里市里放心讓老百姓安心。”
“這才是最大的穩定?！?/p>
一番話，擲地有聲。
白凱旋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
他發現，趙海川已經把他所有能反駁的路都堵死了。
你說不信任同志？他說這是程序正義。
你說影響穩定？他說查清楚才是真穩定。
每一句，都站在道德和規矩的制高點。
這小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難纏了？
其他常委，個個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誰都看得出，趙海川這是要跟白凱旋掰手腕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時候瞎站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后面的議題，大家都沒了心思。
草草走完流程。
最后總結時趙海川宣布。
“關于成立聯合復查組并邀請市局指導的建議，原則上通過?！?/p>
“具體方案由海川同志牽頭盡快拿出來。”
散會。
白凱旋猛地站起來，一言不發，拉開門，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黃波濤跟上去，臉色慘白。
趙海川沒動。
他慢條斯理收拾自己的筆記本和茶杯。
……
“砰！”
白凱旋辦公室的門，被他一腳踹上，發出一聲巨響。
跟進來的劉志軍嚇得一哆嗦，大氣不敢出。
“王八蛋！瘋子！”
白凱旋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掃到地上，還不解氣，又抓起煙灰缸，狠狠砸在墻上。
“他不講規矩！他不講官場規矩！”
“我他媽的被他耍了！什么研究研究全是煙霧彈！”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妥協！”
趙海川之前的示弱，全都是裝的。
這小子，背地里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他往里跳。
請市審計局？
這是釜底抽薪啊！
他停下腳步，血紅的眼睛瞪著劉志軍。
“老劉！”
“在，在白縣長。”
劉志軍趕緊哈腰。
“馬上，立刻給黃波濤、李衛東、劉明達他們所有人打電話！”
“告訴他們天塌下來了！”
“不想死就給老子動起來！”
“第一所有賬目所有憑證，所有手續！”
“重新過一遍！不，過十遍！”
“找幾個最頂尖的會計連夜給我做！做得天衣無縫！”
“就算神仙下凡也別想從賬上查出任何毛病！”
“錢的窟窿，想辦法給老子平了！”
只要賬是平的，他們就抓不到硬傷。
沒有硬傷，就是神仙來了，也只能說工作有瑕疵定不了大罪。
“第二給我去打聽！”
“市審計局那邊，到底會派誰來！”
“帶隊的是誰，下面的人是誰什么背景，什么脾氣跟誰關系好，有什么愛好！”
“全都給老子摸清楚！看看有沒有可以活動活動的空間?！?/p>
“這年頭，我就不信還有不吃腥的貓！”
“第三！”
他湊到劉志軍耳邊，聲音更低了，“盯死趙海川！”
“還有他身邊那個女秘書，叫常曉雯是吧？”
“還有那個給他開車的！他們見了什么人，打了什么電話，二十四小時給我盯死了！”
“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向我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