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和以前那些只顧著開會念稿的領導不一樣。
聽完陳群的話，蕭薔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她立刻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翻到某一頁。
“趙書記，我前幾天整理過石橋村和柳樹溝的資料。”
“這兩個村子，其實也不是一無所有。”
“比如石橋村，有幾個七八十歲的老人，竹編手藝特別好，編出來的東西非常精巧。”
“還有柳樹溝后山有口山泉，我托人送去縣里檢測過，水質優良，富含多種礦物質。”
“但是……”
“規模太小，形不成氣候。”
“竹編制品只有趕集的時候拿去賣幾個錢，山泉水也只是附近村民自己去打來喝。”
“完全沒有銷路，更談不上產業。”
趙海川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竹編……山泉水……
飯后，眾人各自散去。
凌楚楚拉著蕭薔，興沖沖地奔向了女士溫泉區。
趙海川獨自一人，選了個最偏僻的露天小池。
熱氣蒸騰而上，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緊繃了數周的肌肉和神經，在熱水的浸泡下，一點點舒展開。
他閉上眼，靠在溫潤的池壁上。
腦子里卻一刻也沒停。
石橋村的竹編，柳樹溝的山泉水。
這是兩個點。
怎么把這兩個點，連成線，再織成面？
特色，如何才能變成產業？
最關鍵的，錢。
啟動資金從哪里來？
鎮里的財政早就被李光照和黃波濤掏空了，現在能保證正常運轉就不錯了。
向縣里伸手？
耿書記雖然支持自己，但縣里一個盤子那么大，幾十個鄉鎮，個個都喊窮，他能給清河鎮傾斜多少？
必須拿出一個能讓縣里看到前景、看到回報的方案。
空口要飯，是最沒水平的。
還有那個即將到來的新鎮長，林薇。
省發改委下來的技術官僚……
這種人，最重數據，最重可行性。想讓她點頭，光有熱情和口號，肯定不行。
正思索間，旁邊被假山和綠植隔開的池子里，傳來了兩個男人的聊天聲。
“……媽的，別提了。”
“那個新來的婆娘，架子大得很！”
一個略顯粗豪的聲音抱怨道。
“哪個？”
另一個聲音問。
“還能哪個？縣里新空降來的那個，姓林！”
“想約她吃個飯，探探路子，秘書電話打了三次，次次都說領導在看文件沒時間！”
趙海川的耳朵動了動。
姓林？林薇？
“你算好的了。”
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我聽財政局的朋友說，這位姑奶奶一來誰都沒見，先把前兩年批下去的扶貧項目資金流水給調走了，說要重新審計！”
“啥？審計？”
第一個聲音拔高了八度，“那不是要出事？”
“好幾個項目，錢撥下去了，影子都沒見著……”
“誰說不是呢？”
“現在啊好幾個人都睡不著覺了。”
“都說這位是從省里下來鍍金的，我看這是下來索命的！”
之后的話，趙海川沒再細聽。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薇。
還沒上任，就先在縣里點了一把火。
而且燒的還是“扶貧資金”。
這個切入點，選得可真夠刁鉆的。
既是本職工作，又能最快地揪出前任留下的爛賬，還能順手敲打各路牛鬼蛇神，一石三鳥。
看來，耿書記發來的那句“技術官僚，務實派”，評價得相當精準。
這哪里是鍍金的太平官？
這分明是一條準備在清河里大干一場的過江龍。
審計扶貧資金……
那自己為石橋村和柳樹溝謀劃的項目，如果想要申請資金，恐怕會面臨她最嚴格的審視。
這是挑戰。
但……這也是機遇。
一個愿意查舊賬、敢于得罪人的盟友，遠比一個和稀泥的搭檔要好得多。
前提是，能讓她認可你的計劃。
趙海川的嘴角，在蒸騰的水汽中，微微向上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清河鎮這潭水，越來越渾，也越來越好玩了。
溫泉區通往休息室的月洞門那邊，傳來一陣啪嗒聲。
凌楚楚裹著寬大的白色浴巾，飛快地跑了過來。
“趙……趙書記！”
“我……我好像看到個熟臉！”
趙海川眉毛一挑，從水里站起身，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滑落。
“誰？”
“就……就那邊男賓更衣室門口！”
“鬼鬼祟祟的，賊眉鼠眼！”
凌楚楚比劃著，“我瞅著，特像以前在夢幻年代看場子的一個小馬仔！”
“叫啥……猴子還是耗子的，反正就是那一掛的！”
陳群本來在一旁閉目養神，聽到這四個字，眼睛猛地睜開。
他二話不說，抓起旁邊的浴袍往身上一套，沉聲說：“我去看看。”
趙海川沒阻止，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陳群消失的方向。
凌楚楚還在那兒緊張地碎碎念：“不會是錢廣進的那伙人賊心不死，派人來盯梢吧？”
“咱們剛把他們端了……”
沒過兩分鐘，陳群回來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搖了搖頭。
“不是。”
“長得有點像，口音不對。”
“我問了前臺，是隔壁縣過來談藥材生意的老板，在這邊住了兩天了。”
“啊？”
凌楚楚愣住了，隨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搞錯了啊……”
“嘿嘿，我就說我這眼神，晚上跟瞎子差不多。”
一場虛驚。
趙海川“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么。
他重新坐回水里，只有下巴以上露在水面。
眼神卻比剛才凝重了幾分。
太巧了。
剛談到新來的林薇在查舊賬，就冒出個酷似錢廣進馬仔的人？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試探？
或者，是某些人神經緊張下的過度反應？
“陳群回去以后，讓所里的人多留心。”
“你跟鎮上值班室也保持聯系，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報給我。”
“明白。”
陳群點頭，他懂趙海川的意思。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清河鎮這根弦，還遠遠沒到能松下來的時候。
……
回到酒店房間。
趙海川召集了蕭薔、陳群、楊光和凌楚楚，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
“時間不多，長話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