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白面沉如水，負(fù)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夜風(fēng)吹動他白色斗篷的下擺，獵獵作響，更襯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也愈發(fā)顯得氣氛凝滯如鐵。他必須冷靜。
他的目光與蘇和卿短暫交匯。
沈硯白沒能從蘇和卿眼中看到篤定。
雖然同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但是當(dāng)初在瓊州知府時，蘇和卿做了準(zhǔn)備才敢兵行險招，如今卻真當(dāng)了束手無策的人質(zhì)。
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柳明已是窮途末路，毫無理智可言，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真的下死手。
必須要保證蘇和卿的安全。
“柳明，你要馬車出城，可以。”
沈硯白忽然開口，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帶著安撫的意味，他還想再說什么，就被旁邊的禁衛(wèi)軍士急切打斷：
“不可啊沈大人！我們深挖這么久的朝廷蛀蟲，若是叫他跑了，真不知他有多少手段能藏到哪里去啊！”
“哎！噤聲！”旁邊的另一個禁衛(wèi)軍士趕緊捂住他的嘴。
這么緊要的關(guān)頭，沈大人未婚妻的姓名被挾持，沈大人正在談判，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
那名軍士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閉嘴，但是他的話還是在在場所有人心中留下沉甸甸的一筆。
是啊，他們深夜行動，就是不想放過這個禍害啊，可是沈大人......
沈硯白目光沉澀，并沒有理會士兵的話，而是繼續(xù)同柳明對峙：
“走，可以。但你必須保證蘇姑娘毫發(fā)無傷。你若傷她分毫，我沈硯白在此立誓，必讓你柳氏一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兒子、女兒，所有你在意的人，會比你慘烈百倍。”
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鐵石般的冰冷決心，令人毫不懷疑他話語的真實性。
柳明聞言，手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中瘋狂之色更甚。
“少廢話！快準(zhǔn)備！”
沈硯白吩咐禁衛(wèi)軍去備車，而柳明則是挾持著蘇和卿，背靠著墻，一雙眼睛來回巡邏，掃視著周圍每一個試圖靠近的禁軍和玄甲衛(wèi)。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死死鎖定著沈硯白和那些明顯訓(xùn)練有素、威脅性極大的兵士。
只要這些人有一絲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人質(zhì)！
就是這樣的警覺，讓墻上的弓箭手都無可奈何。
這樣沉默窒息的氛圍并沒有持續(xù)太久，簡單的馬車就已經(jīng)來到巷口。
“車已備好，放開蘇姑娘，你自可上車。”沈硯白盯著柳明。
“哼，當(dāng)我傻嗎？”柳明獰笑，“讓她送我到郊外！還有，撤去弓箭手！你們所有人都要離我十步、不，二十步遠(yuǎn)！”
等人撤去，他挾持著蘇和卿，開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巷口的馬車挪動。
目光如鷹隼，警惕地掃過沈硯白、禁軍、屋頂……每一個可能藏有威脅的方向。
沒有任何有動作，就連沈硯白也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靜，看不出情緒。
不過柳明還是注意到了他攥得發(fā)白的指骨。
呵。
他在心底冷笑。
他們這些有軟肋的人，最好拿捏。
柳明將蘇和卿分外順利地帶到車前，心中更加亢奮。
沒人能夠阻止他逃離！沒人能夠！
等他到了京郊，自然有人接應(yīng)，然后他就殺了蘇和卿遠(yuǎn)走高飛！
柳明嘴角扯起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
這個笑容剛剛扯起，他的神經(jīng)也因即將脫身而亢奮到極致，對前方和兩側(cè)的警惕達(dá)到頂峰，卻在這一瞬間，對身后徹底失去了防備。
就在他一只腳即將踏上馬車踏板，心神最是松懈、注意力完全被“逃離”這個念頭占據(jù)的剎那——
一道身影從馬車另一側(cè)的陰影里猛地竄出！
是柳媛媛！
她不知何時竟悄悄繞到了馬車側(cè)面。
她臉上淚痕未干，小臉慘白，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光芒。
她雙手死死攥著一塊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帶著棱角的青灰色板磚，用盡全身的力氣和速度，朝著柳明毫無防備的后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重又突兀的悶響，狠狠砸碎了巷弄里緊繃的死寂！
柳明臉上的獰笑和眼中的亢奮瞬間凝固。
他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鈍痛和劇烈的眩暈從后腦猛然炸開，眼前瞬間被一片漆黑和金色的火星覆蓋。所有的聲音都遠(yuǎn)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一聲悶響在顱骨內(nèi)反復(fù)震蕩。
他挾持著蘇和卿的手臂驟然脫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幾乎要帶著蘇和卿一起栽倒。
“呃……你……”他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極其緩慢、僵硬地試圖回頭，渙散的瞳孔里映出柳媛媛那張近在咫尺、布滿淚痕卻又帶著決絕恨意的小臉。
然而，他沒機會再說什么，也沒機會再做任何反應(yīng)了。
就在板磚砸中柳明、他手臂松脫、身體失衡的同一瞬間，被挾持的蘇和卿也做出了反應(yīng)。
她強忍著頸間的劇痛和窒息感，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同時用盡全力向后撞去，徹底脫離了柳明的鉗制，踉蹌著向側(cè)前方撲倒。
而沈硯白在蘇和卿掙脫的同一毫秒，他的身影已如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般沖了出去。
搶在蘇和卿摔倒之前，長臂一攬，穩(wěn)穩(wěn)地將她接入懷中，同時迅猛轉(zhuǎn)身，用自己的整個后背將她嚴(yán)嚴(yán)實實地護(hù)在懷中。
柳明倒下了，只有柳明倒下了。
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整個人直直地栽倒在地，只覺得鼻子撞到地上發(fā)出一陣令人窒息的酸痛。
他的意識有些模糊，但是仍舊感覺到?jīng)_上來的禁衛(wèi)軍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然后把他的手臂禁錮在身后。
最后，他聽到了柳媛媛沙啞的聲音：
“沈大人，你的那些威脅對我的父親可沒有任何用處。他沒有心肝，沒有軟肋。妻子兒女，門生故舊，在他眼里，都不過是往上爬的梯子，或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所以，我絕不會讓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