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失聲，淚水混著臉上的污跡淌下：“寧娘……阿姐……阿姐不能再護(hù)著你了……”
“我不要！我只要阿姐！”
萬寧娘死死抓住木欄，哭喊道，“阿姐你告訴我……不是你殺的，對不對？你怎么可能會殺李衙內(nèi)！你明明說過，他待你極好……”
萬妙娘的淚水滑落，她目光越過妹妹，望向人群中戴著帷帽、靜立一旁的陸昭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既是對妹妹說，也是對那人承諾：“寧娘，李衙內(nèi)確是阿姐所殺。”
她收回視線，凝望著妹妹那雙寫滿不信與驚惶的眼睛，痛楚地低語：“他……他瞧上了你，日日念念……想要阿姐把你獻(xiàn)于他……”
“阿姐怎能，怎能容他毀了你？這才……這才狠下了心……”
萬寧娘猛地?fù)u頭，竟脫口而出：“阿姐，若是我與你一同伺候李衙內(nèi)，豈不更好？我們姐妹也能互相照應(yīng)……”
她甚至止住了哭，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低聲喃喃：“還是說，阿姐是怕他更喜愛我，從此冷落了你，才不肯讓我……”
萬妙娘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從小呵護(hù)備至的妹妹。
她怎么敢……怎么敢生出這般念頭？
一股悲哀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比赴死的恐懼，更讓她窒息。
她閉了閉眼，將涌到嘴邊的苦澀狠狠咽了回去。
那些話，那些關(guān)于在李衙內(nèi)身邊如何被逼著接客、如何染上惡疾、如何活得連娼妓都不如的腌臜真相，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不能在妹妹心里最后一點念想中，留下那個卑微低賤、一身臟病的姐姐模樣。
她寧可帶著這份虛妄的“體面”去死，也不愿拆穿自己用屈辱換來的、那點可憐的“風(fēng)光”。
她沒有回答萬寧娘那句剜心刺骨的疑問，只是睜開眼，疲倦?yún)s異常清晰地叮囑道：“日后定要好好跟在陸娘子身邊，聽話……留在她身邊……你會過得更好?！?/p>
她環(huán)視了一眼周圍攢動的人群，卻沒有尋見父母與兄長們的身影。
一絲苦澀的笑意浮上她干裂的唇角。
她再次看向妹妹，聲音低啞卻清晰：“寧娘，記住……你離開萬家，我們……不再欠他們什么了?！?/p>
她與萬寧娘只因是女兒身，自幼便活得輕賤。
家中好處從未分得半分，艱難時卻總最先被推出去抵債、換利。
這些年，她用這賤命賺得銀錢，還清了這份生恩。
最后，她再次抬眼，目光穿過喧囂人群，深深望了一眼陸昭若的方向。
押送的衙役早已等得不耐煩，粗聲催促道：“時辰到了！該上路了！！”
萬妙娘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深深看了妹妹最后一眼，那目光里含著太多未盡的言語、擔(dān)憂與不舍。
她最終什么也沒再說，任由衙役粗魯?shù)貙⑶糗囃苿印?/p>
木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吱呀的聲響，緩緩駛向長街盡頭的刑場。
縣令說：“罪犯萬妙娘，供認(rèn)不諱，情節(jié)惡劣，按律當(dāng)絞！況李府君痛失愛子，悲憤交加，本官豈容兇徒多茍活一日？即刻押赴市曹，明正典刑！”
刑場。
萬寧兒娘洶涌的人潮擠在最前面，眼睜睜看著那粗硬的繩索套上了她阿姐纖細(xì)的脖頸。
她哭得撕心裂肺，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哀鳴：“阿姐！不要……”
萬妙娘最后望了一眼妹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在重復(fù)那最后的叮囑：“好好活下去……”
絞索猛地收緊。
萬妙娘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眼睜睜看著阿姐的身體在空中微微抽搐，最終歸于靜止。
那雙曾溫柔注視她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
極致的悲痛與恐懼如同巨浪，瞬間吞沒了她瘦小的身軀。
她眼前一黑，便軟軟地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人群在一片嘩然與唏噓中漸漸散去，只留下刑架上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和地上昏厥過去、無人看顧的少女。
陸昭若看著這一切。
她心中并無多少大仇得報的快意，反倒漫上一股悲涼。
她于心底無聲一嘆：“萬妙娘你這一生，全是身不由己。生前是父兄的籌碼，是李衙內(nèi)的玩物，死后……又成了我棋局里的一子，你拼盡全力想護(hù)住的那點體面和親情，到頭來，竟無一人領(lǐng)情?！?/p>
“這世道于女子，從來便是如此……要么如我這般，磨碎了心腸，染臟了雙手，才能掙出一條生路；要么便如你……終究成了他人腳下的泥。”
風(fēng)起，吹動她帷帽的輕紗。
她走到刑場旁邊，看著萬妙娘凄慘的尸首，說：“愿你來世，莫再生為女兒身。”
說完，她示意綠兒與冬柔上前，將昏厥的萬寧娘小心攙扶起來，準(zhǔn)備離開……
突然。
一道身影猛地攔在她們面前。
李念兒臉色蒼白，雙目布滿血絲，她死死盯著陸昭若，從齒縫間擠出聲音：“陸昭若……是你！分明是你殺了我兄長！”
陸昭若腳步微頓，面上卻不見半分波瀾，只輕輕抬眸，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妾身不懂李女公子此話何意，殺害李衙內(nèi)的兇犯已然伏誅，女公子何必空口白牙，污我清白？”
“就是你！”
李念兒情緒激動，聲音發(fā)顫，“昨夜你明明……”
“昨夜？”
陸昭若唇角微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昨夜妾身在繡樓后院一夜好眠，甚是安穩(wěn)，今日竟聽聞這般噩耗?！?/p>
她目光掠過李念兒，故作憐憫：“女公子還請節(jié)哀，莫要悲慟過度，傷了心神，再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p>
李念兒被她這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激得幾乎失控，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你騙人！你明明去過甜水巷！你昨夜一定去了！而我兄長的死，肯定跟你有關(guān)系！”
陸昭若聞言，反而輕笑出聲，側(cè)頭看向身旁的冬柔：“甜水巷？我昨夜可曾出過門？”
冬柔立刻垂首，聲音清晰：“回娘子，您昨夜早早歇下，奴婢們一直守著，不曾見您出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