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一個(gè)字。
沉沉撞入耳中。
撞得她心口驟緊，呼吸都滯了。
她伏在他背上，整個(gè)世界仿佛驟然寂靜，唯剩他穩(wěn)健的心跳聲透過衣料傳來，一聲聲，敲打著她恍惚的神思。
原來……竟是自己。
回想起來，蛛絲馬跡早已處處可見……
他那般冷峻寡言之人，卻屢次在她面前流露局促；他手握重兵、位高權(quán)重，卻總在她需要時(shí)悄然出現(xiàn)；就連那日她捐贈(zèng)軍資，他堂堂大將軍之尊，本不必在萬眾矚目下對她行此跪拜大禮……
原來，一切早有跡可循。
她忽然想起一樁舊事，心下一動(dòng)，急忙問道：“李縣令忽然被革職查辦……可是你……”
“嗯。”
他聲音低沉，應(yīng)得極輕。
酸澀、悸動(dòng)、茫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交織著席卷而來，讓她一時(shí)竟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得將發(fā)燙的臉頰更深地埋入他染血的肩背，任由眼角的濕意無聲滲入他的衣襟。
可是。
她不明白。
既傾慕于她，為何始終深藏不言？不敢坦蕩相告？
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或許在他眼中，兩人云泥有別。
縱使他心意真切，他身后那高門深院中的母親、祖母，又豈容她一介商婦踏入？
他這般身份，將來要娶的，合該是金枝玉葉的皇家女吧……
所以，他才會(huì)如此。
而她，也早已不再奢求什么兒女情長。
此生惟愿赴京受封誥命，成就皇商之業(yè)。
至于情愛一事，她再也不愿沾染了。
營地中，火光搖曳。
陸伯宏已將那名倭寇制服。
卻不料對方猛地咬碎口中毒囊，頃刻間面色青黑，倒地氣絕。
萬婉寧瑟縮在一角，望著地上僵冷的尸首，渾身發(fā)抖。
冬柔緊抱著阿寶，焦灼地望向漆黑的山路。
阿寶在她懷中不斷掙扎，碧綠的貓眼里蓄滿了驚恐。
它太擔(dān)心阿娘了。
就在這時(shí)，兩道身影自夜色中緩緩浮現(xiàn)。
蕭夜瞑正背著陸昭若一步步走回營地。
阿寶一眼認(rèn)出，猛地掙脫冬柔的懷抱，如一道白箭般竄了出去！
冬柔也急忙快步跟上。
萬婉寧抬頭望去，只見蕭夜瞑卻將陸昭若背在身后。
她心頭猛地一刺。
蕭將軍何等身份，怎能與她這般親密相貼？
男女授受不親，她難道不知嗎？
陸昭若伏在他背上，輕聲開口：“蕭將軍……請放我下來吧。”
知曉他心意后，她語氣中不禁帶了幾分局促。
蕭夜瞑動(dòng)作微頓，依言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
阿寶立刻跳進(jìn)她懷中，碧綠的貓眼淚光閃爍，小鼻子不斷抽動(dòng)：“阿娘！阿娘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為什么……為什么有這么重的血腥味？”
陸昭若將它緊緊摟住，柔聲安撫：“阿寶，我沒事。”
冬柔也哭著撲上前來，聲音哽咽：“娘子，您總算回來了……太好了，您安然無恙！”
陸伯宏見小妹平安歸來，心中大石落地，可轉(zhuǎn)眼便瞧見蕭夜瞑渾身浴血。
他倒是沒注意到那隱在身側(cè)的殘缺之手，急步上前關(guān)切道：“蕭將軍，您沒事吧？”
蕭夜瞑眉宇間不見半分痛楚，清雋的臉上反而透出些許難以掩飾的悅色，只淡然道：“無礙。”
陸昭若卻急聲高喊：“嚴(yán)大夫在何處？”
只見帳篷簾幕微動(dòng)，嚴(yán)大夫帶著藥童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探出身來，一見是蕭夜瞑歸來，連忙快步迎上。
陸昭若語氣急促：“快為蕭將軍止血包扎！”
眾人聞言，目光齊落……
這才駭然發(fā)現(xiàn)，他垂落的左手上竟赫然只剩四指！
嚴(yán)大夫面色大變，急道：“蕭統(tǒng)領(lǐng)，快隨我進(jìn)帳！”
又扭頭催促藥童：“速取醫(yī)藥箱來！”
蕭夜瞑卻神色從容，先掃了一眼地上尸首。
陸伯宏沉聲稟報(bào)：“這倭寇孤身襲營，企圖滅口，幸得將軍早有安排，留我等在此戒備，方才將其制服。不料他竟服毒自盡了。”
蕭夜瞑微微頷首：“有勞陸兄。”
陸伯宏連聲道：“不敢當(dāng)！倒是將軍您這手……”
他滿眼的痛惜。
蕭夜瞑卻渾不在意，轉(zhuǎn)身欲去之際，目光掠過陸昭若，見她眼中盈滿痛惜與憂色。
他腳步輕快，唇角竟揚(yáng)起一抹淺笑。
陸昭若的目光冷冷落在萬婉寧身上。
萬婉寧察覺到她的注視，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帶著哭腔道：“阿姐，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
啪！
陸昭若猛地?fù)P手，一記耳光重重扇在她臉上！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震得冬柔、陸伯宏連同阿寶都愣住了。
然而，回想起今夜種種驚險(xiǎn)皆因萬婉寧而起，這一巴掌，確實(shí)該打。
萬婉寧捂住火辣辣的臉頰，眼中含淚，滿臉難以置信。
她竟敢打自己？還當(dāng)眾掌摑？
她憑什么？
可轉(zhuǎn)念一想，陸昭若必是在拿自己出氣。
但她又何嘗不是被陸昭若牽連？
如今寄人籬下，她不敢流露半分不滿，只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阿姐，對不起……小妹知錯(cuò)了，我不該擅自去河邊擦洗，連累了你……”
陸昭若聲音冰冷：“我早叮囑過你，不得擅自離隊(duì)。即便要洗漱，也該速去速回。可你竟敢與倭寇合謀，誘我入局！”
萬婉寧渾身顫抖，哭道：“他們拿刀抵著我……我、我也是被迫的啊……他們還答應(yīng)過我，絕不會(huì)傷你性命……不然又怎會(huì)放我回來報(bào)信？”
她低聲嘟囔著：“再說……阿姐如今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
陸昭若氣得聲音發(fā)顫：“我好端端回來？你可知我險(xiǎn)些喪命？可知蕭將軍為救我，自斷一指？”
萬婉寧心中暗恨。
原來他斷指是為了她？那她又憑什么在此高高在上地訓(xùn)斥自己？就因自己出身卑微？她何曾真當(dāng)自己是妹妹！
陸昭若心里憤恨。
因?yàn)樗瑢?dǎo)致蕭夜瞑斷了一根手指。
自己豈能留她在身邊？
她目光決然如霜：“你走吧，我不會(huì)再留你在身邊。”
萬妙娘早已身染花柳惡疾，本就活不過幾年。
更何況，前世記憶中，一年之后她便會(huì)以發(fā)簪刺死李衙內(nèi)，終究難逃一死。
而上一次，本就是萬妙娘與李衙內(nèi)合謀欲害自己在先，自己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讓她頂罪脫身。
說到底，自己從不欠她什么。
自然，若當(dāng)初不答應(yīng)頂罪之約，萬妙娘也絕不會(huì)甘心赴死。
其實(shí)，她完全可以不信守承諾。
只是她終究心軟，念及萬妙娘一生凄苦，這才應(yīng)下臨終之托，將萬婉寧帶在身邊。
其中，也剛好做給繡樓眾人看。
沒想到，留了一個(gè)禍害在身邊。
先前的事，沒惹什么大事便算了，可是，如今蕭夜瞑斷了一根手指。
想起來，她就疼得不行。
萬婉寧聽到她的話，頓時(shí)慌了。
陸昭若的意思是，趕自己走？
她撲上前抱住她的腿哭求：“阿姐！你不能丟下我！你答應(yīng)過我阿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