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千帆有些郁悶地走出趙瑩的辦公室。
他自然理解，趙瑩并不是下逐客令，而是真的有會議要參加，但是，他剛才想對她繼續表達的，也并非對于“做出了錯誤的選項”帶來的懊惱。
事實上，他有一個挺大膽的想法，原本想跟自己的直屬領導聊一聊。
“如果我們只是搭建和運營這個星座系統，自己不研制衛星，所以需要依靠衛星研制合作伙伴，或者提供商，從而受制于他們的支持力度和資源分配狀況，我們為什么不自己去研制衛星呢？”
“這樣豈不是可以更好的掌控全局了嗎？”
祝千帆只覺得心中有萬千只螞蟻在爬，癢得難受，有股強烈的沖動把自己這個想法找人說出來。
“如果趙瑩沒空，我要不找找鄧總？”
“不，不行！哪能跨級匯報呢？”
“怕什么？我們上海翔儀本來就是扁平化組織呀！”
“再扁平，也不能不把領導不當領導！”
他心中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辯著。
如果還在衛星院，他是斷然不敢有越級匯報這個念頭的，這樣的心理斗爭也壓根不會發生，但在上海翔儀這幾個月，他認為無論是鄧挺，還是趙瑩，都是大氣的人。更何況，此前張砥礪加入之前，他也曾經直接給鄧挺提過建議，希望公司可以引入有分量的技術帶頭人。
因此，最終他咬了咬牙，走進電梯，摁下鄧挺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在短短的幾十秒時間里，他迅速組織著語言。
鄧挺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這是一個好的征兆，代表他多半是在辦公室的，或者哪怕不在，也只是短暫的離開。
透過門縫往里望去，祝千帆果然看到了鄧挺。
只不過，此刻的鄧挺正在十分專注地與自己辦公桌對面的人聊天，兩人的聲音都刻意地壓得有些低，所以，祝千帆聽不真切內容，只能分辨出坐在鄧挺對面的也是個男人。
他鼓足勇氣，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后雙手垂在身前，微微低著頭，緊張地等待著房間里面的回應。
“進來吧！”
鄧挺的聲音傳來。
祝千帆抿了抿嘴，輕輕地推門而入，伴隨著房門大開，他這才看清楚坐在鄧挺對面的人是誰。
張砥礪！
祝千帆的心怦怦直跳：“這下好了，兩個領導都在，一次性匯報嘛好了咯。”
兩人的視線也齊齊投向祝千帆，也幾乎同時問出：“小祝，什么事？”
祝千帆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說道：“兩位領導打擾了，按理說，我不應該直接找過來，但趙總恰好下午沒空，我又覺得這事情挺急......”
話還沒說完，鄧挺就揮了揮手：“不用說這些有的沒的！什么事情？還是件急事？”
“我剛才得知，衛星院給我們配套的那兩顆試驗星可能要延遲交付，而且原因也非常簡單，畢竟，北斗的優先級肯定是更高的。但是，我們的進度也很重要啊！”
鄧挺和張砥礪聽罷，并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起來：“這么巧？我們剛才也正在聊這件事呢。”
祝千帆十分激動：“真的嗎？張院您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張砥礪微微抬起頭，眉間的川字紋更深了：“怎么可能？我在院里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推不動，現在離開了，還不人走茶涼？”
“哦......”
“小祝，你說說你的想法吧，我感覺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祝千帆面對著鄧挺和張砥礪帶著鼓勵的目光，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我們為什么不自己干呢？雖然除去衛星院，我們可以尋找其它合作伙伴，但綜觀全國，有衛星研制能力的單位就這么幾家，除去衛星院，就是中宇航的下屬單位，他們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國家任務要支持，雖然也認可我們‘萬星’計劃的重大意義，可是畢竟資源是有限的。所以，即便我們找到了衛星院之外的第二家、第三家合作單位——甚至都沒有第四家了，他們也很有可能出現衛星院同樣的問題。而衛星院算是跟我們淵源很深，雙方團隊又十分熟悉，所以才第一時間給了我們預警，如果要從頭開始跟第二家、第三家單位開始合作，人家未必會提前那么久提醒我們，這樣反而會讓我們陷入更加被動的局面......”
祝千帆越說越激動，差點被口水給嗆到，不自覺地咳了兩聲。
鄧挺饒有興致地安慰道：“別急，慢慢說，然后呢？你的結論是什么？”
“就是我一開始所說的，我們應該自己干！”
祝千帆不想再長篇累牘地講述自己的思考過程，干脆直接把最初的結論又強調了一遍。
鄧挺眉毛一挑：“哦？我們自己干衛星研制？運營商又當制造商？中國電信同時還造手機？”
說著，他看向張砥礪：“老張，這樣你的壓力可真不小啊......”
“哈哈哈哈哈......”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祝千帆被兩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冒出一股不服氣，問道：“我這個想法有那么荒謬嗎？邏輯上難道不是很清晰嗎？既然合作伙伴都靠不住，豈不是只能靠自己？”
張砥礪沖他擺了擺手：“話不能這么講啊......合作伙伴，不管是衛星院，還是中宇航，都是很靠得住的......只不過，他們資源有限而已，愛莫能助。”
鄧挺再次笑道：“還是你老張滴水不漏，之前在衛星院果然沒有白待那么多年。”
祝千帆沒有理會兩人的調侃，不依不饒地追問：“兩位領導，我的想法有什么問題嗎？”
鄧挺這才斂住笑容，正色說道：“理論上沒有什么問題，但是沒有落地可能。”
“啊？為什么呢？”
“因為成本太高，你雖然在衛星院呆過，但可能不知道，要建設衛星研制能力需要多少錢......”鄧挺再度微笑道：“所以，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一個衛星星座的運營公司選擇自己研制衛星的，只有......”
“SpaceX不就是既制造衛星，又運營‘星鏈’星座嗎？他們甚至連火箭都是用的自己的！”祝千帆忍不住打斷了他。
“.......你別急嘛.......我剛準備提SpaceX，他們是個特例，垂直整合做得特別好，所以他們領先于全球啊，他們的優勢，我們必須要承認，這沒什么丟臉的。不過，我們遲早能趕上他們。”
不過，講到這里，鄧挺沒有接著往下說。而祝千帆和張砥礪也沒有再度接話。
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這個對手，的確不是一般的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