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志遠低著腦袋，畢恭畢敬地在生產線旁邊走著，雙眼都不敢抬一抬。
他時不時用余光瞥向站在自己身邊的三個中年人，仿佛他們對自己有著生殺予奪的權力。
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如此。
他又一次偷偷看去時，恰好對上其中一個中年人的眼神。
這個中年人的眉間有一道十分明顯的憂國憂民的川字紋。
齊志遠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從這眼神里讀出了很復雜的感情。
張砥礪仿佛在無言的恨鐵不成鋼。
齊志遠有些心虛地移開自己的目光。畢竟當初張砥礪將他從北京邀請到上海勢戈的時候，自己還躊躇滿志，甚至內心深處有些瞧不起“萬星”計劃里的那些看上去更加“低端”的衛星，認為自己連最復雜、最昂貴的同步地球軌道通信衛星都生產制造過，還怕這種微小衛星不成？
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可事實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他做人。
先是在生產線的設置上，由于先入為主，導致看到祝千帆的設計團隊出的衛星圖紙之后，沒有經過認真調研，便指責他們設計有問題，沒想到被當場打臉。
后來，他不得不帶著王一和生產中心的骨干們去衛星院學習交流，這才更新了整個生產線的規劃，好容易沒有成為拖累整個計劃的害群之馬，可這次，自己生產出來的衛星又被測試部給退了回來，還報出了十幾個問題。
除了其中的電磁兼容問題之外，他怎么著都沒法推卸責任了。
很快，這個情況便被上升到了嚴必凱那兒，嚴必凱哪敢拍板決策，第一時間就向張砥礪匯報，而張砥礪也認為這事非同小可，直接報給了鄧挺。
所以，今天下午，鄧挺帶著張砥礪等一行人直接來到上海勢戈的生產線上了解情況。
祝千帆和段衿遠遠地跟在后面，看著平日里趾高氣揚的齊志遠此刻如同湖面結冰前的大閘蟹，心里雖然有些暗爽，卻也十分擔心他挺不過去。
畢竟，“萬星”計劃年底的首批發射至關重要，而這又是上海勢戈組建以來交付的第一批衛星，誰都不愿意看到掉鏈子的情況。
鄧挺一直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把整個生產線區域都走了一遍，這才停下腳步，沖著身后的眾人說道：“不容易啊，短短幾個月時間，能夠在這里從零開始，把最先進的平板衛星生產線搭建起來，不容易！”
所有人都有些驚訝，尤其是提心吊膽的齊志遠。
他原以為，鄧挺會開始直入主題的訓話，畢竟段衿那邊測出來的問題都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沒想到領導竟然首先表揚了自己，盡管并沒有點名。
“......我不是生產和測試的專家，但是從表面上看過去，這些生產線還是很不錯的，跟衛星院的沒有質上的差異！具體到細節，我相信，勢戈團隊會好好想辦法，下個月的發射任務無論對于我們翔儀，還是對于勢戈，甚至對于整個上海和中國的低軌衛星互聯網事業，都至關重要，我相信，大家不會掉鏈子！”
鄧挺說了這些鼓勵的話之后，便沒有繼續點評，而是看著張砥礪：“老張，你還是勢戈總經理，也是技術專家，交給你了。”
張砥礪點了點頭：“鄧總放心。”
他也原以為鄧挺會給自己和整個團隊施加很大的壓力，現在看來，鄧挺還是懂得控制節奏的，這番話只是綿里藏針。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下個月的任務完成不了，當鄧挺真正發火的時候，也是事態難以挽回的時候。
送走鄧挺后，張砥礪把嚴必凱、齊志遠、祝千帆和段衿以及幾位陪同考察的骨干們叫到了生產線旁邊的大會議室里面，繼續召開閉門會議。
有了鄧挺奠定的基調，他也知道這個會議還是應該以鼓勵為主，等眾人坐下來之后，用溫和的口吻說道：“同志們，大家都知道今年是我們‘萬星’計劃至關重要的一年，尤其是對于翔儀和勢戈來說，經過前面幾年的發展，穿越了疫情的影響，到了厚積薄發的時候了！往大了說，星座的盡快建立，有重要的國家安全和太空安全意義，并且可以直接創造經濟效益，往小了說，也是驗證我們上海模式可行性的重要里程碑！為了減輕負擔，專業獨立，我們做出了在翔儀下面設置勢戈的決定，讓翔儀專注于衛星星座的運營，而勢戈則聚焦在衛星本身的研制，是時候讓所有人看見成果的時候了！”
短短幾句話，張砥礪便將整個會議的氣氛調動了起來。
就連平日里目空一切的齊志遠，此時也雙眼清澈地看著張砥礪，一句話也不說。
“要知道，年底的發射能夠如期開展是非常不容易的，咱們衛星能否保質保量的按時交付其實只是拼圖的一半，另一半要靠火箭發射資源的鎖定，而且，相比衛星研制畢竟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上，我們有著更好的控制權而言，火箭發射資源的爭取我們更要仰仗別人的支持，畢竟我們自己沒有火箭發射能力，也沒有計劃去發展這個能力。而翔儀的運營總監趙瑩費了很大的心血才提前鎖定了中宇航的發射資源給我們——當然，鄧總和江總也花了不少心思，如果我們因為自己的衛星趕不上趟，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張砥礪的語氣依舊平緩，但其中的意思卻非常殘酷。
“火箭發射資源，尤其是中宇航這個國家隊的火箭發射資源是多么稀缺啊！我們好不容易爭取到寶貴的時間窗口，如果因為自己掉鏈子而錯過，后果非常嚴重！”
說到這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張砥礪覺得也沒有必要再往下說，于是掃視著每一個人：“我就說到這里，老嚴你來牽頭吧，研制的，生產的，測試的負責人都在，你們好好論一論，盡快確定解決方案，需要鄧總和我任何支持，隨時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