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河北，范陽節(jié)度使府邸。
夜已深了，節(jié)帥府內(nèi)卻依舊燭火通明，諸將齊聚。
至于諸將為何齊聚，則是因為今日，是朝廷回信的日子。
燭光映照著安祿山那張因慍怒而扭曲的胖臉，他粗壯的手指死死攥著那份來自長安的詔書抄本，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那份他躊躇滿志，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奏請。
竟被圣人的朱筆，輕飄飄地駁回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終于，安祿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將抄本狠狠摜在地上。
隨即低聲喝罵道：“本王為大唐鎮(zhèn)守北疆，拓土安民，勞苦功高，如今不過請領(lǐng)一河?xùn)|之地，薦一可靠之人守御幽州門戶，竟遭如此羞辱？”
“朝廷.......朝廷待我何其薄也！”
廳堂下，一眾心腹將領(lǐng)屏息肅立。
聽見安祿山這話，臉上都適時的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憤懣與不平。
盡管他們心中，或都在慶幸自己名字終究在那三十六員加封名單之上。
得了實權(quán)兵馬使，都督之位。
但此刻，依舊紛紛做出一副同仇敵愾、為主帥鳴不平的姿態(tài)。
田承嗣率先踏前一步，抱拳怒聲道：“朝廷此舉，實乃卸磨殺驢之舉，節(jié)帥坐鎮(zhèn)三鎮(zhèn)，威震北狄，使契丹、奚人不敢南下牧馬。”
“此等功勛，朝廷不思厚報，反吝惜一區(qū)區(qū)虛職，簡直令人心寒！”
“正是！”
安守忠也接口道：“定是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酸腐文臣，嫉妒節(jié)帥功高，在圣人面前進(jìn)了讒言。”
張通儒也趕忙附和道：“定是如此，那些酸儒，他們懂什么軍國大事？只知在長安醉生夢死！”
“行了，都閉嘴！”
安祿山有些煩躁地一揮手，打斷了眾將帶著煽動性的話頭。
隨后看向下方，僅次于史思明的郭子儀和李光弼二人，問道：“子儀，光弼，此事，你二人怎么看？”
郭子儀和李光弼本來一直沉默著。
但此刻聽見安祿山點(diǎn)到了他們的名字，也不好再裝聾作啞了。
郭子儀率先起身，沉吟著開口道：“節(jié)帥，依末將看來，朝廷此舉，恐是已對節(jié)帥生了戒心。”
李光弼聞言，趕忙點(diǎn)頭表示贊同。
如今，他們雖然已經(jīng)是安祿山軍中的實權(quán)三號和四號人物，可他們卻從沒忘記他們是怎么坐到這個位置上的。
又是怎么，來到的這河北。
現(xiàn)在既然已經(jīng)有了合適的時機(jī)，自然要設(shè)法完成那位殿下交代的任務(wù)。
而安祿山聽見這話，本就難看的臉色，頓時更是扭曲。
但面上還是呵斥道：“放肆，我對朝廷忠心耿耿，對圣人更是侍之如父，朝廷豈能疑我？”
“節(jié)帥息怒，是末將失言了！”
郭子儀趕忙拱手告罪，佯裝失言。
安祿山面色稍緩，目光移向史思明，問道：“史兄，你以為呢，朝廷此番為何不愿加封你我二人，可否是我二人侍奉圣人還不夠盡心竭力？”
聽見安祿山將話頭指向自己，史思明不由得微微蹙起眉頭。
老實說，他對這個結(jié)果，倒是不怎么失望。
畢竟早在安祿山上書之時，他就曾勸他不要對此事抱有太大的希望。
于是，他果斷搖頭道：“此事.......究竟是何原因，我也不得而知，不過嘛......朝廷既然不愿加封你我二人，想來應(yīng)是有朝廷的考量吧。兄也不必失望，總歸不是兩個虛銜罷了，有沒有，都不影響你我兄弟為朝廷鎮(zhèn)守北疆！”
史思明這話，安祿山聽得其實不是特別滿意。
可想到他畢竟與史思明一同起于微末，他也只得皺眉頷首，隨后坐了回去，眼中閃爍著某種驚人的神色。
而隨著安祿山閉嘴，廳內(nèi)也一時陷入了壓抑的沉默之中。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直垂眸靜立的楊釗，眼中卻是精光一閃。
時機(jī)，似乎到了。
于是，他輕咳一聲，從陰影中緩步走出，對著仍是憤憤不平的安祿山深施一禮，道：“還請節(jié)帥暫息雷霆之怒，保重貴體要緊。”
聽見楊釗這個智囊出聲，眾將的目光不由得下意識看過去。
就連安祿山，也下意識皺眉問道：“楊先生可是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dāng)！”
楊釗趕忙搖頭，隨即輕聲道：“不過依屬下淺見，此事.......恐怕未必全是朝廷中樞之意，亦或圣人本心。”
“嗯？”
聽見這話，安祿山頓時一愣，眸光死死盯住楊釗：“楊先生此言何意？莫非知道些內(nèi)情？”
楊釗微微躬身，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dǎo)，輕聲道：“節(jié)帥明鑒。圣人對節(jié)帥，向來是恩寵有加，視若股肱的。然此番卻是絲毫不留情面的駁回了節(jié)帥所請。節(jié)帥難道就不覺得，此舉有些不符合圣人以往對您的態(tài)度？”
“這.......”
安祿山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因為他突然發(fā)現(xiàn)，楊釗說的，竟然還有那么點(diǎn)道理。
以前的時候，圣人不說對他有求必應(yīng)吧，基本上也是凡有所請，必有回音。
唯獨(dú)這一次，獨(dú)獨(dú)跳過了他，選擇加封眾將，甚至連個理由都沒有。
他神色認(rèn)真起來，問道：“那楊先生的意思是？”
楊釗笑了笑，緩緩開口道：“節(jié)帥這些年勵精圖治，河北民生漸復(fù)，兵強(qiáng)馬壯。然此等氣象，也難免礙了一些人的眼，畢竟這河北，自古以來便是一些人的自留地。”
“或許，有人不甘心坐視節(jié)帥權(quán)柄日重，徹底掌控這河北五鎮(zhèn)，也有可能。”
“當(dāng)然，屬下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一種猜測，未必是真，但屬下料想，若有人想要做到讓圣人都不得不為之權(quán)衡，那其背后的能量.......也當(dāng)非同凡響才是。”
楊釗這話一出，安祿山頓時瞳孔一縮。
緊接著，心中便莫名生出一股邪火。
因為他也覺得，此事或許是有人從中作梗。
否則，依照圣人對他的寵信，怎么可能會連個理由都不給就將他的折子打回來？
“世家！又是這些該死的世家！”
安祿山徹底被點(diǎn)燃了，他咬牙切齒，臉上的肥肉因憤怒而劇烈抖動，眼中射出駭人的兇光。
“本王待他們不薄，他們卻處處掣肘，如今竟敢斷我前程，壞我大事！真當(dāng)本王是泥捏的不成？”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搖曳，忍不住咬牙切齒道：“好，好得很，他們想玩，本王就陪他們玩?zhèn)€大的！”
聽見這話，廳中諸將立刻再次鼓噪起來，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河北世家。
一片喧囂之中，唯有史思明端著酒杯，冷眼旁觀。
他捕捉到了楊釗話語中那份刻意的引導(dǎo)，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算計。
這個楊釗，在此刻拋出世家這個靶子，時機(jī)未免太巧。
用意.......恐怕不只是為安祿山泄憤那么簡單。
不過，他也沒有點(diǎn)破楊釗的意思，更沒有要點(diǎn)破這份刻意制造的矛盾的意思。
畢竟，安祿山對世家的恨意早已根深蒂固，而且，他了解安祿山，此刻的安祿山，看似憤怒，實則不過是借題發(fā)揮罷了。
楊釗的話，也只是一個讓他借題發(fā)揮的理由。
何況，他史思明早已和安祿山深度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安祿山的野心，同樣也是他的野心。
無論楊釗背后是誰，無論這把火最終會燒向何方。
只要楊釗能讓這把火燒得更旺，燒掉那些礙事的世家，他都不在意。
于是，他也放下空杯緩緩起身。
隨后，臉上瞬間堆砌起同樣深沉的憤慨，沉聲道：“節(jié)帥！河北世家，盤剝鄉(xiāng)里，目無王法，更視節(jié)帥如無物，久為我河北大患。
如今，朝廷受其蒙蔽，此等情勢，若再一味隱忍，非但節(jié)帥威名受損，恐我河北十萬將士，亦將寒心，請節(jié)帥......早做決斷！”
他沒有直接喊打喊殺，但語氣中的鼓勵之意，已經(jīng)相當(dāng)明顯。
安祿山迎上史思明“堅定”的眼神，又環(huán)視一圈“群情激憤”的部下。
那被朝廷拒絕的羞怒，被世家“暗算”的憤恨，以及內(nèi)心深處早已按捺不住的勃勃野心......
也終于徹底沖垮了他心底最后一絲名為“忠君”的脆弱堤壩。
他咧開嘴，露出一抹猙獰而殘酷的笑容，朝著史思明點(diǎn)頭道：“史兄之言，甚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