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令城一一記下,心中凜然。
顯然,李琚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同時應(yīng)對內(nèi)亂和外患。
他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是否......太急了些?或許武令洵只是......”
“只是什么?”
李琚打斷他,目光銳利:“邊令城,你跟在孤身邊多年,當(dāng)知孤的性子。孤可以容忍不同政見,可以給時間讓新政慢慢磨合,甚至可以容忍某些人私下的小動作。”
“但,絕不能容忍有人勾結(jié)邊將、圖謀不軌,動搖國本。”
他一字一頓道:“這是底線。”
邊令城聞言,趕忙躬身:“奴婢失言,殿下恕罪。”
李琚擺擺手,語氣稍緩:“去吧,速辦。”
“是。”
邊令城退下后,殿內(nèi)重歸安靜。
李琚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而是那種面對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人心算計時,從心底深處涌出的倦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還在龜茲的時候。
那時雖然艱難,強敵環(huán)伺,物資匱乏,但目標(biāo)簡單明確,就是活下去,壯大己身,然后打回去。
麾下的將士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沒有這么多彎彎繞繞,沒有這么多笑里藏刀。
可如今,坐擁天下,反而覺得步步驚心。
高處不勝寒。
他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將這股情緒壓下。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可言。
......
六月廿九,距離中元節(jié)還有六天。
一件意外之事,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監(jiān)察御史周平,就是那個在櫟陽豪強阻撓清丈時硬氣拿下鄭氏、后被破格提拔的年輕御史。
他在例行巡查西市時,發(fā)現(xiàn)那伙河北來的“客商”形跡可疑,上前盤查。
然后,沖突發(fā)生了。
據(jù)周平事后奏報,那七人起初尚算配合。
但當(dāng)周平要求查驗他們那幾口沉重木箱時,其中一人突然暴起,袖中滑出短刃,直刺周平面門。
周平身邊的隨從反應(yīng)極快,格擋開致命一擊,但混亂中,仍有兩人護著箱子企圖逃走。
西市人多眼雜,那兩人混入人群,竟真的逃脫了。
剩余五人被當(dāng)場拿下,但箱子......在打斗中被撞開一口。
里面不是貨物,也不是金銀,而是甲胄。
雖然只有十余副,但皆是做工精良的明光鎧,絕非尋常商旅所能擁有。
消息火速傳入東宮。
李琚看著周平呈上的奏報和隨附的證物清單,臉色陰沉地看著王勝問道:“那逃脫的兩人,追到了嗎?”
“沒有。”
王勝搖頭:“西市魚龍混雜,巷道縱橫,他們似乎早有準(zhǔn)備,脫身后便消失了。京兆尹已封鎖相關(guān)坊市搜查,但目前尚無消息。”
李琚聞言,頓時皺起眉頭,又問:“被抓的五人呢?”
王平道:“押在御史臺獄,嘴很硬,只說自己是尋常商賈,鎧甲是替人運送的貨物,不知情。刑訊后,有一人熬不住,吐露他們來自河北,受一位‘大人物’指派入京,但具體是誰,箱中其余何物,他也不知。”
“好一個大人物......”
李琚冷笑一聲,接著問道:“李屏那邊有何反應(yīng)?”
一旁的邊令城適時接話道:“李屏今日府門緊閉,不過我們的人監(jiān)視發(fā)現(xiàn),其府中有下人從后門悄悄外出,似乎想往西市方向打探消息,但見封鎖,又縮了回去。”
“做賊心虛。”
李琚站起身,在殿內(nèi)踱了兩步:“周平此事,辦得急了些,打草驚蛇。但也算歪打正著,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他停下腳步,下令道:“既然已經(jīng)驚了,那就索性敲山震虎。以‘西市械斗、私藏甲胄’為由,全城大索,尤其嚴查各客棧、貨棧、私宅。動靜可以鬧大些,讓所有人都知道,朝廷在查。”
“那些鎧甲,給孤掛到金光門外示眾,貼出告示,懸賞緝拿逃犯,舉報者重賞。”
“另外,傳訊御史臺和刑部,對那五個俘虜,繼續(xù)審,撬開他們的嘴。告訴他們,若能供出主使及同黨,可免死罪。”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當(dāng)日午后,長安城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北衙禁軍,京兆府衙役大批出動,在各主要街巷設(shè)卡盤查。
尤其是對河北口音、攜帶大宗行李的男子格外留意。
金光門外,十余副閃爍著冷光的明光鎧被高高掛起,引來無數(shù)百姓圍觀議論。
告示貼遍各坊,懸賞金額高得令人咋舌。
暗流,終于涌上了水面。
寧王府內(nèi),李憲聽到消息,手中的茶盞“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慘白,喃喃道:“他們......他們竟然真把甲胄運進來了......瘋了,真是瘋了......”
李屏則在自己的書房里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快暴露,更沒想到周平那個愣頭青會直接動手。
現(xiàn)在全城大索,那逃脫的兩人會不會被抓,被抓的五人會不會供出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對策。
眼下最重要的是切斷聯(lián)系,絕不能讓人查到自己頭上。
他喚來最心腹的管家,低聲吩咐:“去,把后街當(dāng)鋪那個賬房,還有所有知道此事的下人,全部......處理干凈。要快,要隱秘。”
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躬身應(yīng)道:“老奴明白。”
......
宗正寺。
李琦匆匆走進李琩獨居的小院,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阿兄,西市的事,你聽說了嗎?”
李琩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用一把缺了齒的木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稀疏枯黃的頭發(fā)。
聞言,他手上動作未停,只從鏡中瞥了李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聽說了,如何?”
“如何?”
李琦壓低聲音,帶著怒意:“阿兄,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甲胄入京,形同謀逆,現(xiàn)在全城都在搜捕,若是查到我們......”
“查到又如何?”
李琩打斷他,轉(zhuǎn)過身,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李琦:“小弟,你難道也怕了?”
“我不是怕!”
李琦急道:“我是覺得太冒險了,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利用父皇的名分和大祭的機會,在朝堂上發(fā)難,逼李琚退讓。可現(xiàn)在......私運甲胄,這是把刀把子遞到李琚手里!”
“朝堂上發(fā)難?”
李琩嗤笑一聲:“你太天真了,沒有刀,誰會聽你說話?父皇的名分?哼,父皇的名分若真那么管用,他現(xiàn)在就不會在含光殿里半死不活!”
他站起身,逼近李琦,瘦骨嶙峋的身體里仿佛壓抑著風(fēng)暴:“我要的不是李琚退讓,我要他死!”
“祭典那天,是最好的機會。百官宗室都在,我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揭露他囚父篡位、殘害兄弟的罪行。”
“我要讓父皇當(dāng)眾下詔,廢了他!”
“可沒有兵,沒有甲,我們拿什么控制場面?拿什么對付李琚身邊的禁軍?”
李琩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那些鎧甲,是必要的保障。李屏聯(lián)絡(luò)的人,還有河北的舊部,都會在關(guān)鍵時刻響應(yīng)。只要制造出混亂,只要讓天下人看到李琚的‘暴虐’,自然會有‘忠臣義士’站出來,清君側(cè),正朝綱!”
李琦看著兄長近乎癲狂的神色,心中一片冰涼。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兄長。
那個曾經(jīng)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的壽王,早已在無數(shù)個日夜的仇恨煎熬中,變成了一具只為復(fù)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阿兄......”
李琦聲音干澀:“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失敗了......”
“失敗了,不過一死。”
李琩漠然道:“反正,我早就活夠了。二十六郎,你若怕,現(xiàn)在退出還來得及,看在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份上,我不會牽連你。”
李琦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母妃,想起了兒時兄弟二人受到的寵愛,想起了這些年在宗正寺的冷眼和絕望。
最終,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那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不,阿兄,我跟你一起。”
李琩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幾分欣慰:“好,這才是我李琩的兄弟。”
......
含光殿。
李隆基今日的精神似乎格外好,甚至讓高力士扶著他,在殿內(nèi)多走了兩圈。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街市的喧鬧聲,還有隱約的......鑼鼓和馬蹄聲?
“外面......何事喧嘩?”
李隆基停下腳步,問道。
高力士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回圣人,聽聞是西市出了樁案子,有歹人私藏甲胄,金吾衛(wèi)正在全城搜捕。”
“甲胄?”
李隆基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動了一下:“禁物啊......琚兒處置得倒快。”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宮墻切割成方塊的天空,良久,忽然問道:“力士,今日是初幾了?”
“回圣人,六月廿九了。”
“廿九......還有六天,就是中元節(jié)了。”
李隆基喃喃道:“祭祖大典......朕,該去嗎?”
高力士心中一跳,忙道:“圣人,御醫(yī)說您還需靜養(yǎng),祭祀勞神費力,只怕......”
“只怕什么?”
李隆基轉(zhuǎn)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只怕朕撐不住,倒在祭壇上?”
高力士“撲通”跪倒:“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擔(dān)心圣人圣體......”
李隆基伸手,輕輕拍了拍高力士的肩膀:“力士,你跟了朕一輩子,最知朕心,你說,朕這皇帝,當(dāng)?shù)萌绾危俊?br/>高力士老淚縱橫:“圣人乃千古明君,開創(chuàng)開元盛世,四海賓服,萬民稱頌......”
“盛世......”
李隆基苦笑:“是啊,盛世,可這盛世,如今還剩多少?朕這個皇帝,如今又還剩下什么?”
他不再看高力士,重新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嘆息:“朕這一生,經(jīng)歷過太多。看過最高的山,也跌過最深的谷。有時候朕想,或許這就是天命。可有時候朕又不甘......
“力士,你說,朕還能再做點什么嗎?”
高力士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他不知道圣人這話是真心感慨,還是別有深意。
他只知道,山雨欲來,這含光殿,恐怕也難再是避風(fēng)港了。
......
夜幕再次降臨。
東宮顯德殿內(nèi),燭火通明。
李琚聽著各方匯集來的最新情報,面色沉靜。
西市逃脫的兩人仍未抓獲,但禁軍在搜查一間偏僻貨棧時,發(fā)現(xiàn)了被遺棄的另外幾口箱子。
里面除了部分鎧甲,還有弓弩和制式橫刀。
兵器上的銘文已被磨去,但工藝明顯是軍中之物。
李屏府中,其管家和兩名心腹下人“突發(fā)急病暴斃”,京兆府驗尸后報了個“時疫”。
但邊令城的人暗中查驗,發(fā)現(xiàn)是中毒。
武令洵那邊,郭子儀再次嚴令后,其部下出現(xiàn)騷動。
有少數(shù)軍官鼓噪抗命,被郭子儀派去的監(jiān)軍當(dāng)場拿下,斬首示眾。武令洵本人暫時沉默,但其所部仍未開拔。
宮中,吳司藥今日未當(dāng)值,告病在家。
但監(jiān)視的人發(fā)現(xiàn),其家中后半夜有陌生身影潛入,停留片刻即離去。
“殿下,”
邊令城最后稟報:“還有一事。我們安排在宗正寺的人發(fā)現(xiàn),李琩與李琦近日接觸頻繁,且李琦從書庫借閱的舊檔中,夾帶了幾頁抄錄的......前朝玄武門事變的記載。”
玄武門。
李琚眼中寒光大盛。
好,很好。
這是連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擺明了要學(xué)太宗皇帝,行那骨肉相殘、逼宮奪位之事。
只可惜,他們不是太宗,他李琚,更不是隱太子。
“繼續(xù)監(jiān)視,不要打草驚蛇。”
李琚聲音冰冷:“另外,將李琦借閱那些抄錄的內(nèi)容,給孤原樣抄一份送來。”
“是。”
邊令城退下后,李琚獨自坐在殿中。
燭火跳躍,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墻上,微微晃動。
他想起太宗皇帝,想起那場改變了唐朝命運的玄武門之變。
骨肉相殘,血流成河,但最終換來了貞觀之治,換來了大唐的崛起。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卻又從不簡單重復(fù)。
他不會做隱太子,也不會做被逼退位的李淵。
他要做的,是終結(jié)這種循環(huán)。
中元節(jié)。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就在那天,做個了斷吧。
半日小說網(wǎng) > 大唐開局截胡楊玉環(huán)李琚楊玉環(huán)完整版免費閱讀 > 第501章 又是玄武門!
第501章 又是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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