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朔風(fēng)卷著細雪掠過朱雀大街，卻絲毫吹不散滿城灼灼的暖意。
隨著靖元元年即將到來，長安城也徹底陷入了久違的、近乎狂熱的歡樂海洋。
臘月三十，元正前夜。
長安城罕見地沒有宵禁。
各坊市坊門大開，家家戶戶門前懸起桃符，掛上紅綢。
東西兩市廢墟旁臨時搭起的彩棚連綿不絕，售賣年貨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安西軍士卒撤去了白日的肅殺，只在關(guān)鍵街口駐守，看著百姓熙攘往來，臉上也難得露出些松快神色。
這是靖元元年的第一個元正。
自安祿山范陽起兵至今，整整兩年，這片土地終于迎來了沒有戰(zhàn)火、沒有逃亡的新歲。
興慶宮花萼樓再次張燈結(jié)彩，巨大的素絹燈籠上，“靖元”二字在燈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卻非為盛宴。
而是為明日元正大朝會與公審逆賊所做的準(zhǔn)備。
是的，時隔數(shù)月，李據(jù)終于決定選擇這萬象更新之始的日子，對安祿山與史思明進行公審。
至于為什么要選在這日，也很簡單，便是為了與民同樂。
畢竟，安史之亂雖是他一手推動，可安祿山與史思明二人為這片土地帶來的傷害卻做不得假。
縱然他如今大權(quán)在握，也必須要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東宮書房內(nèi)，炭火映亮李琚沉靜的側(cè)臉。
“殿下，明日朱雀門外刑場已布置妥當(dāng)，公審告示也于三日前明發(fā)了天下。”
楊釗立于案前，手中捧著一卷圖紙，緩緩說道：“刑臺高九尺，四面可容萬民觀瞻。左右各設(shè)監(jiān)刑臺，一為宗室百官之位，一為有功將士之位。安西軍調(diào)三千精銳維持秩序，火銃營于兩側(cè)高樓警戒，薛延將軍親自坐鎮(zhèn)。”
李琚接過圖紙細看，點了點頭：“史思明與安祿山，今夜如何？”
“嚴(yán)加看管，各由五十名親衛(wèi)輪值看守，水米皆經(jīng)三道查驗。”
楊釗頓了頓，低聲道：“史思明這幾日倒還安靜，只是安祿山......聽聞明日公審，昨夜在囚室中嘶吼咒罵了半宿，今晨才力竭昏睡。”
“讓他罵。”
李琚將圖紙擱在案上，眼神淡漠道：“他今日罵得越狠，明日百姓的恨意便越深。”
“對了，傳令下去，明日公審，許長安及周邊百姓隨意觀刑，不必阻攔。本王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叛逆是什么下場。”
“是。”
楊釗領(lǐng)命，卻又遲疑道：“只是......圍觀者眾，難免魚龍混雜，若有宵小趁機作亂......”
“薛延不是擺設(shè)。”
李琚打斷他，聲音里透出冷意，沉聲道：“明日朱雀門前，凡有異動者，無論身份，當(dāng)場格殺。這長安城，是本王一刀一槍打回來的，容不得任何人攪局。”
楊釗心中一凜，躬身應(yīng)諾。
正欲退去，卻忽聽得李據(jù)道：“還有一事。”
楊釗一愣，趕忙躬身道：“殿下請說。”
李琚緩緩問道：“王妃的鑾駕，到何處了，可有消息傳來？”
楊釗聞言，忙道：“最新驛報，王妃與小世子的鑾駕昨日已過肅州，最遲二月底必抵長安。沿途州縣皆已接到嚴(yán)令，務(wù)必確保鑾駕安全無虞。”
“嗯！”
聽見這話，李琚這才“嗯”了一聲。
隨即目光投向窗外夜色，良久才道：“明日公審之后，著工部加快東宮修繕。王妃抵京前，務(wù)必收拾妥當(dāng)。”
“臣明白。”
楊釗點點頭，悄然退下。
片刻后，書房重歸寂靜，李琚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寒風(fēng)裹挾著遠處坊市隱約的歡笑聲飄入，混雜著炊煙與爆竹燃過的硫磺氣味。
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雪夜里連綿成片，竟比他記憶中的開元盛世更多了幾分劫后余生的鮮活氣。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的氣息。
兩年了。
從龜茲城頭第一聲火銃爆響，到洛陽城墻在炮火中崩塌。
從西域萬里奔襲，到長安城外那場無聲的逼宮......這條路，他走了太久，也流了太多血。
明日，便是徹底了結(jié)的時候。
......
......
翌日，天光未破曉，整個長安城已如沸騰的鼎。
朱雀大街及周邊所有能立足的街巷，早已被洶涌的人潮徹底塞滿。
百姓扶老攜幼，裹著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氣在晨光中連成一片。
有人昨夜便來占位置，凍得臉頰通紅卻不肯離開。
小販穿梭其間，叫賣熱騰騰的胡餅和姜湯，生意竟比上元燈節(jié)還熱鬧幾分。
薛延親率三千安西精銳列陣，長槊如鋼鐵荊棘叢林般倒映著冬日慘白的寒光。
新式火銃營分據(jù)城樓各處垛口，冰冷的黑鐵銃管森然指向鉛灰色的蒼穹，無聲地宣示著秩序與力量。
坊正們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嗓子早已喊啞。
可即便如此，仍有無數(shù)的人攀上兩側(cè)坊墻、騎上光禿禿的老槐樹杈，伸長了脖子，
“讓讓，讓讓，俺家男人就是死在洛陽城下的，今天非得親眼看著那倆老狗掉腦袋。”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擠到最前排，手里緊緊攥著一塊褪色的布條，眼中有淚，更有恨。
旁邊老者嘆道：“唉，作孽啊......好好一個大唐，被他們禍害成什么樣。聽說河北那邊，十室九空......”
“何止河北！”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咬牙切齒：“我叔父一家在睢陽，張巡將軍守城到最后，糧盡援絕......全城......全城就活了不到三百人，都是那史思明干的！”
議論聲、咒罵聲、追憶亡者的哭泣聲，在寒風(fēng)中交織成一片沉重而洶涌的浪潮。
辰時初刻，宮城方向傳來低沉的號角聲。
人群驟然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朱雀門。
沉重的宮門緩緩洞開。
率先涌出的是一隊隊玄甲森然的安西軍，步伐整齊劃一，長矛如林，瞬間在朱雀大街中央清出一條寬闊通道。
馬蹄聲由遠及近，李琚的墨金王旗出現(xiàn)在宮門陰影下。
他今日未著甲，一身親王蟒袍，外罩墨狐大氅，端坐于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之上。
萬青，郭子儀、李光弼、高仙芝、封常清等大將按劍騎馬緊隨其后。
再往后，是楊釗率領(lǐng)的文官隊列，以及宗室勛貴的車駕。
隊伍沉默前行，唯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和甲葉摩擦的鏗鏘。
百姓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許多人下意識地跪伏下去。
不是出于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感激、敬畏與期盼的復(fù)雜情緒。
就是眼前這個人，終結(jié)了這場幾乎吞噬整個大唐的噩夢。
李琚的目光平靜掃過兩側(cè)人群，在幾個披麻戴孝的百姓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收回。
隊伍行至朱雀門前廣場，這里已被布置成巨大的刑場。
九尺高的刑臺以原木搭建，臺上豎著兩根碗口粗的行刑柱。
刑臺正北設(shè)監(jiān)刑臺，李琚的王座居中，左右分設(shè)文武百官與有功將士席位。
東南西三面則留出廣闊空地，容百姓觀刑。
李琚下馬，登上監(jiān)刑臺，于王座落座。眾將百官依序入位。
廣場上鴉雀無聲，數(shù)萬道目光聚焦在那座空蕩蕩的刑臺上。
“帶逆賊——！”
薛延踏上一步，聲如洪鐘，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
“帶逆賊——！！！”
四周軍士齊聲重復(fù)，聲浪層層蕩開，震得屋檐積雪簌簌落下。
宮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出來的是一隊全身重甲的押解士卒。
隊伍中央，兩個囚籠被牛車緩緩拉出。
左側(cè)囚籠中，史思明披頭散發(fā)，身穿骯臟的單薄囚衣，手腳皆被粗大的鐵鏈鎖住。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唯有微微顫抖的肩膀透露出內(nèi)心的恐懼。
右側(cè)囚籠中，安祿山的情形卻大不相同。
他竟還穿著那身已經(jīng)污穢不堪的明黃龍袍。
不知是無人替他更換，還是他執(zhí)意不肯脫下。
肥碩的身軀塞在狹小的囚籠里，顯得滑稽而可悲。
與史思明的瑟縮不同，他昂著頭，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監(jiān)刑臺上的李琚，嘴角咧開，露出一種癲狂的笑。
“來了，來了！”
一聲不知從何處爆發(fā)的、帶著哭腔的尖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壓抑已久的人潮。
“逆賊，畜生！”
“安祿山，還我兒子命來！”
“史思明，你不得好死！”
囚車出現(xiàn)的瞬間，人群壓抑已久的怒火轟然爆發(fā)。
哭罵聲、詛咒聲、甚至有人撿起地上的雪塊碎石砸向囚車。
押解士卒面無表情地格擋開砸向要害的雜物，卻并未嚴(yán)厲制止百姓的宣泄。
囚車在震天的怒罵中緩緩駛到刑臺下。
士卒打開囚籠，將兩人拖出。
史思明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是被兩名軍士架著拖上刑臺的。
安祿山擇掙扎著，用嘶啞的聲音嘶吼：“朕是真龍，你們這些賤民，敢對朕不敬，李琚，不得好死！”
他的咒罵淹沒在百姓更加憤怒的聲浪中。
“真龍？呸！肥豬！”
“篡位的是你，安賊！”
“殺了他，千刀萬剮！”
兩人被牢牢綁在行刑柱上。安祿山還在掙扎，鐵鏈嘩啦作響。
史思明則已面如死灰，閉著眼，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祈禱還是懺悔。
李琚緩緩站起身。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fēng)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