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視鏡里，菲傭的肩膀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韓夢將空調溫度又調低了兩度，從手包夾層里摸出女士香煙和打火機，猩紅的火苗映出她眼底翻騰的戾氣。她猛吸一口，然后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那張美麗的臉龐顯得陰鷙而陌生。
蕭慕從新回到卡座上。
景凡斜睨了他一眼，兀自低頭，慢條斯理地點上煙，猩紅的火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蕭慕坐在他對面，沒說話，仰頭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尹靈言知道么。”景凡吐出一口煙圈，突兀地問。
“知道。”
“呵。”景凡輕呵，煙灰點在指尖，“知道你把初戀情人帶回來，還是知道你今晚把她一個人丟家里，來赴我這個‘男人’的局？”
蕭慕沉默片刻，聲音有些沉：“韓夢確診腦瘤。”
“所以呢？”景凡打斷他，將煙按進煙灰缸，“這是你的免罪金牌？全世界得絕癥的人多了，你個個都要帶回家？”
“我會處理好。”
“處理？”景凡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他拿起酒杯，在蕭慕的杯子上重重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阿慕，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別忘了靈言是怎么來的，你這么做，是在往她心口上捅刀子，你會后悔的。”
說完，他仰頭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蕭慕看著空掉的酒杯，眼底情緒翻涌，最終只化為一句：“不會，我會處理好。”
景凡不再說話，兩人各懷心事，沉默地喝著酒。
凌晨，剛睡著的靈言被玄關處“砰”的一聲巨響驚醒，旁邊臥著的黑豹瞬間立起，喉嚨里發出警惕的低吼。
“誰？”門外沒有回應，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她壯著膽子，抄起手邊最重的床頭燈，又問了一聲：“誰？”
門外傳來一聲男人的低喘，黑豹已經率先沖出臥室，對著玄關處發出一聲警告的嗚咽。
“靈言。”門口，傳來蕭慕低低的呼喚聲，還有衣服摩挲的聲音。
靈言這才打開燈，借著燈光出門看到倒在玄關處艱難起身的蕭慕，蕭慕也看見了眼前的靈言，眼神迷蒙“老婆。拉我一把。”
靈言握著燈座的手指蜷起，眼窩被這兩個字灼得發燙。
尹靈言，你真的。
一點出息都沒有……
她放下燈，蹲下身想將他拉起來，男人的體重卻遠超她的預料，一個不穩，她反而被他一把拽進懷里，整個人跌坐在他腿間。
“讓我抱抱……”頭頂，是蕭慕近乎哀求的聲音，裹挾著道不清的情緒。他的懷抱收緊，不可能給她撤離的一絲縫隙。“就一會……”
靈言感受到蕭慕頸側潮濕的汗意，混著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他的手掌不安分地摩挲著她后背，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黑豹湊過來，碩大的腦袋在蕭慕后背上不輕不重地拱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不滿的咕嚕聲。
靈言緊繃的身體倏地一松，任由被抱在懷里，她抬手，輕輕撫上蕭慕的后背，許久，她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蕭慕。起身吧，地上涼。”
蕭慕將頭埋在靈言的頸窩，貪戀著她的氣息，不愿意將她放開。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酒氣和疲憊：“靈言，韓夢……她確診腦瘤了。”
這些天，他們都在逃避，這是第一次直視這個問題。
靈言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怎么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消息。韓夢，那個和蕭慕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女人，此刻竟被病魔纏身。
她的心里五味雜陳，有對韓夢的同情，有對未來的擔憂，更多的是對自己和蕭慕關系的迷茫。
“所以，你把她帶回來，是想要照顧她嗎？”靈言艱難地開口，說出了自己最害怕面對的問題。
蕭慕抬起頭，看著靈言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滿是痛苦與糾結：“靈言，我……我不能不管她。”
靈言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她咬著下唇，淚水在眼眶里打轉：“那我呢？我算什么？蕭慕，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這些天的委屈、強撐，終究宣泄了出來。
蕭慕的雙手下意識地收緊，將靈言摟得更緊，像是生怕她會突然消失：“靈言，對不起。”
靈言別過頭，不愿讓蕭慕看到自己此刻脆弱的模樣。她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蕭慕的衣襟：“蕭慕，你應該知道她對你的感情，我不相信，你們之間對彼此沒有除朋友之外的感情。”
蕭慕將靈言的頭輕輕扳正，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淚水，眼神堅定又帶著祈求：“靈言，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一個。我會處理好一切的。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靈言看著蕭慕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深情，她的心終究軟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給你時間。可是蕭慕，你一定要說到做到，不要讓我失望。”
蕭慕如釋重負，他低下頭，在靈言的額頭印下一個深深的吻：“謝謝你，靈言。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除了韓夢的病情，他還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
靈言，再等等我……
就在這時，玄關處的黑豹發出了幾聲低低的嗚咽，它用腦袋蹭了蹭蕭慕和靈言，似乎在表達對主人的關心。靈言這才想起黑豹還在一旁，蕭慕的意識也已經模糊，顯然已經不適合繼續談下去，她輕輕推開蕭慕，站起身來，伸手去拉蕭慕：“起來吧，地上涼。我們回臥室，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那你不要走。”他抱著她，還是不肯松手。
“不走。”
得到肯定的答復，他才順從地任由靈言將他連拉帶拽地弄進臥室。
黑豹跟在他們身后，尾巴搖個不停。
靈言幫蕭慕脫掉外套，扶他躺在床上，又給他蓋上被子。蕭慕拉住靈言的手，不肯松開：“靈言，別走，陪著我。我不干什么，只想抱著你。”
靈言無奈地嘆了口氣，躺在另一邊，任由蕭慕緊緊將她擁在懷里。不一會兒，蕭慕便沉沉睡去，他的眉頭依舊緊皺著，似乎在睡夢中也在為那些煩心事而苦惱。
靈言看著蕭慕的睡顏，心中滿是迷茫和掙扎。
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