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帝王也會有煩惱。
龐大的儀仗隊鴉雀無聲，靜靜地守候在旁，李萬天卻沒有上步輦的意思。
他看了會兒，忽然問身后的龐大海。
“太醫院去過了？”
龐大海就知道李萬天肯定會問。
所以后者剛進麟德殿的時候，他就派人去太醫院問過了，“回陛下，老奴剛剛派人去過。”
“怎么說的？”
“蘇妃娘娘受的只是皮外傷，并不打緊，擦幾天藥就會好的。但是那位姓溫的太醫說，娘娘似乎有懷孕的跡象。老奴得知消息后也很震驚，想進去稟告給您的時候，就聽林鈺已經說了。”
“唉。”李萬天無奈地搖頭。
他不是不開心，而是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畢竟這么多年都沒有過孩子，這突然有了，還真有些恍惚。
“大海，這消息到底準不準啊？”
“陛下，溫太醫最近一年都是專門給蘇妃娘娘請平安脈的，對娘娘的脈象十分了解，有任何反常的跡象應該會診出來。所以老奴認為，這件事情很可能是真的。”
李萬天搖搖頭，雙手掐腰，“不行，朕接受不了一點可能。這樣，等下你告訴太醫院，讓他們分人分批進駐麟德殿，一天三診，必須給朕一個準確的答復。”
“老奴遵旨。”
“另外要封鎖消息，包括太醫在內任何人不得議論此事，否則不管他官大官小，滿門抄斬。”
“陛下放心，老奴已經提醒過太醫院保密了，尤其是不能告訴唐妃娘娘的哥哥。”
“唔，還是你最懂朕的心思。”李萬天揮揮手，“走吧，陪朕走走。”
“遵旨。”
李萬天與龐大海一前一后去往養心殿，儀駕遠遠地跟著。
他沒有做步輦，也沒有著急，就像晚飯后去公園散步那般隨意。
傍晚的風帶著久違的涼爽，李萬天把龍袍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一顆，漫不經心地問：“大海，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龐大海落后半個身位，那腰始終就沒直起來過，“回陛下，早年陛下還在八王府時，奴才就跟著您，算算日子，也有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草木一秋，人活一世，能有幾個三十五年啊。”
“陛下不必如何感慨，您乃天子，當與天同壽，福澤萬年萬歲。”
李萬天冷笑，“呵呵呵呵，萬歲？自古以來皇帝都被稱為萬歲爺，但又有哪位活過百歲的？朕心里知道，就是有些難過而已。三十五歲才有了孩子的消息，這若是普通人家，像朕這個歲數都快當爺爺了。”
龐大海難得露出微笑，皺皺巴巴的老臉像朵盛開的菊花，“陛下福澤深厚，蘇妃娘娘懷孕就是個很好的開始，以后龍嗣會越來越多的。”
“蘇妃倒是個穩重的，就是慕容椿過于歹毒，若非朕及時趕到恐怕連龍嗣都會受到傷害。”李萬天頓了頓，問道：“李蕊的口供如何了？”
“回陛下，您在麟德殿陪伴蘇妃娘娘的時候，慎刑司已經派人過來回話，與李蕊交好的幾名麟德殿宮女全部招供。李蕊罪名成立，證據齊全。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此人真是歹毒，光迫害宮女就有三人，太監六人。真是十惡不赦。”
人已經抓了，再多的罪名李萬天也就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或許是連續兩天出現在他面前都那個小太監。
他笑道：“呵，這么一看那小太監還是個能人。”
龐大海知道他說的是林鈺，隨即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這小太監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將事情調查得如此清楚，確實有點能耐，陛下的意思是？”
“有能力就多培養培養，你年歲也大了，如果蘇妃真能誕下皇子，肯定需要個既忠心又有能力的奴才在身邊伺候啊。”
“老奴知道了。”
“他底子你調查了嗎？”
“回陛下，您要給林鈺行賞之前老奴就調查了，沒問題，他十二歲進宮，是有為的徒弟，前年有為病逝，他就一直在掖庭局負責宮人戶籍。后來蘇妃娘娘杖斃了小鄧子，才把他調到麟德殿的。”
“難怪那小子寫得一手好字，只不過……”李萬天忽然回頭，表情疑惑地問，“蘇妃怎么會調他去呢？”
“據掖庭局的回復，說是鴛鴦推薦的。兩人是因為一次偶然在掖庭局見過面，鴛鴦發現林鈺處理文書很有心得，便推薦了他。”
“偶然？”李萬天最討厭的就是偶然。
這世間哪那么多偶然？
李萬天沉聲說：“一次忠心不能說明問題。你繼續派人盯著林鈺，調查也不要停止。蘇妃身邊絕對不能有居心叵測的人。”
“老奴明白。”
不知不覺，兩人就走到了大明宮養心殿。
李萬天站在臺階上，最后看了眼天邊的夕陽，喃喃地說：“但愿老天能饒恕朕的錯誤，讓李家江山，后繼有人。”
說完，他恢復了帝王威嚴，走入養心殿。
他真希望蘇芷虞可以把孩子順利生下來，卻不知道這孩子跟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他也不知道，他心中的賢妃其實早已經從身體到心靈，都被林鈺這個假太監占有了。
甚至這個假太監，還準備占他的皇位。
麟德殿內，鴛鴦和青鳶都退了出去，林鈺這個假太監坐在床邊，看著眼前那被打得不成樣子還癡癡傻笑的美人，沒好氣地說：“虞兒，你……”
“不許你這么叫本宮！”蘇芷虞變臉變得特別快，以至于林鈺都有些不適應了。
“你這臉變得也太快了吧？”
見林鈺不高興，蘇芷虞也有些舍不得。
但她必須狠下心。
“林鈺，本宮知你心意，但我們身份懸殊太大，更何況……本宮乃皇帝妃子，跟你借種已是死罪，若再犯傻，恐怕全家都會遭到牽連，所以……”蘇芷虞眼泛淚花，將頭轉向一邊，“我們還是恢復正常的主仆關系吧。”
咔嚓。
蘇芷虞的心好像瞬間碎成了幾塊。
她是真的有萬般無奈。
作為昆山蘇氏的嫡長女，家族的榮耀就是第一位。
她沒的選。
心碎的聲音回蕩在耳邊，飽含熱淚的眼睛倔強的不忍去眨，怕被心愛的人看到。
看著蘇芷虞那委屈自己的模樣，林鈺心里也不好受。
他沒辦法告訴她自己的計劃，也不能告訴她自己是穿越者。
場面一時間靜平靜下來。
見林鈺遲遲不說話，蘇芷虞抽了下鼻子，說：“本宮累了，你出去吧。”
“是。”林鈺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其實這個時候蘇芷虞是多么希望他可以再和自己說些什么。
也好像希望林鈺就這么默默離開，什么也不要說。
她希望聽到林鈺的不舍，也更希望他不要對自己抱有希望。
可是，就在林鈺的手抓住門板時，她猛然坐起來，對著他大喊：“林鈺！！你不要怪我狠心，因為從我十五歲進宮的那天起，就不配擁有感情了！”
言罷，那一滴淚終于在她眼角滑落。
抽泣聲傳來，林鈺忽然心情好了些。
他不擅長處理兒女私情，也不懂什么是愛情。
但是他知道此時此刻在他心中，蘇芷虞就是他的女人。
她愛上了自己。
誰也改變不了。
林鈺回頭，露出一張大大的笑臉，“娘娘好生休息，奴才去把事情處理干凈。”
“你……”
看到林鈺那陽光的笑容，蘇芷虞有了微微的愣神，隨即破涕一笑，“噗呵呵呵，這傻蛋……”
吱呀——
殿門關閉。
林鈺的手放在門窗上，久久沒有拿下來。
他在偷笑。
不管未來如何，蘇芷虞已經徹底拿下了，以后在麟德殿會輕松很多。
向皇位發起進攻的根據地，就快建成了。
門口，青鳶用手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總管，娘娘怎么樣了？”
林鈺背對著她說：“娘娘已經醒了，你進去陪陪吧，我要去慎刑司一趟。”
“嗯，奴婢知道了。”
說完林鈺轉身便走。
青鳶看了看他的背影，推門進去。
她輕手輕腳的，來到床邊掀起紗幔坐下，就見蘇芷虞目光呆呆地靠在床頭，嘴角還掛著血漬、淚痕與那莫名其妙的笑意。
“娘娘。”
“你來了。”蘇芷虞回過神來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