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秦征端著空碗,伸手指著季宴時走近。他的碗里干干凈凈,一粒米都沒剩,碗底泛著油光。他邊走邊嚷嚷,聲音在空曠的商場里回蕩:“你們兩口子吃個飯,拿我家事當下飯菜我就不說什么了,怎么還人身攻擊上了呢?”
他走到桌前,把空碗往桌上一擱,發出“咚”的一聲響,雙手抱臂環胸,居高臨下地瞪著季宴時。
“季宴時,不要以為你是王爺我就不敢揍你!”秦征見季宴時沒理他,聲音揚得更高了,下巴也仰了起來,“還有,我爹可還活著呢!沒記錯的話你還得叫他一聲師父吧?你的尊師重道呢?你是打算欺師滅祖嗎?”
沈清棠輕嘆一聲,放下碗,往旁邊挪了挪。她挪得不遠,恰好把自已摘出了戰圈。
季宴時這人可以用情緒相當穩定來形容。
在宮里被人指著鼻子罵,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聽完,然后慢悠悠地回一句,把人噎得半死。但是,他有一個缺點:怕吵。不是怕聲音大,是怕沒完沒了。秦征這么喋喋不休,像一只蒼蠅在耳邊轉,嗡嗡嗡的,恐怕……
沈清棠念頭還沒轉完,就聽見秦征一聲短促的驚呼。
沈清棠抬起頭,意外也不太意外地看見了被掛在三樓護欄上的秦征。
不意外秦征會被扔。自從回京還沒怎么被扔過的秦征,一時忘了季宴時這個毛病,沒準備。整個人頭朝下,腰掛在欄桿上,像極了想不開要自裁的模樣。他的衣擺倒垂下來,在空氣里晃來晃去,像一面投降的旗幟。
縱使秦征會輕功也嚇了一跳。他往后縮了縮身子,腳踩在地面上才穩住身形,然后雙手撐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罵季宴時。他的聲音從三樓傳下來,在空曠的商場里回蕩,又響又亮。
季宴時不會搭理秦征小兒科的跳罵。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丟下一句:“既然這么有精神,你負責把貨補齊?!?/p>
說罷,他牽起沈清棠的手,起身往外走。他的手干燥溫熱,裹著她的手,不緊不慢,像是牽著她去散步。
沈清棠被迫起身,腳步踉蹌了一下,小聲抗議:“我不走,貨銀還沒清點完呢!”
季宴時腳步不停,打橫抱起沈清棠。她的身體突然騰空,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讓春杏和秋霜把銀子帶回家數?!彼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遠處正在收拾箱籠的春杏和秋霜身上,聲音淡淡的,“這里礙眼的人太多?!?/p>
宋焰站在貨架旁邊,手里還端著半碗飯,聞言默默轉過身去,面朝墻壁。他連背影都透著無辜:我還不夠自覺?
春杏和秋霜對視一眼,默默把打開的箱籠一個個合上,摞起來往馬車上搬。箱籠里的金銀銅板碰撞著,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在空曠的商場里格外清脆。
嗯,她們也是礙眼的人。
只有秦征不屈不撓地從樓上跳下來。他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鞋底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響,然后穩住身形,邁開步子就追。
“喂!”他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又急又響,“你說誰礙眼呢?”
季宴時理都不理秦征,頭都沒回一下。他抱著沈清棠大步跨出商場門檻,靴底碾過門前的積雪,發出咯吱一聲悶響,聲響不重,卻像是把身后所有的嘈雜都隔絕在了門內。
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他把懷里的人往上托了托,用肩背替她擋了大半風寒。
秦征也不是真想當燈泡,追到門口表達了自已抗議的態度,就退了回來。他站在門檻里頭,手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頭“喂”了兩聲,直到季宴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悻悻然收回手,轉身往回走。他隨手從貨架上拿了一壇酒。
酒壇子不大,灰撲撲的粗陶,封口的泥已經干得發白。他拇指抵住泥封邊緣,用力一推,“啪”的一聲脆響,泥封應聲而碎,酒香頓時漫了出來,在冷冽的空氣里格外醇厚。
他倒了兩碗,把碗擱在尚有余溫的食盒加熱層上溫著。那食盒里的炭火還沒全熄,暗紅色的余燼偶爾跳一下,把碗底烘出一圈暖暈。他端起自已那碗抿了一口,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松快了些,招呼宋焰:“有酒有菜,喝點兒再干?”
宋焰聞言放下手中的活,走過來坐在秦征對面。他順手把賬本推到桌角,騰出一塊地方擱胳膊,目光在酒碗上落了落,又抬起來看秦征:“還喝酒?你晚上不打算回秦府了?”
秦征輕嘆一聲,端著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回啊!必須回。小爺要不回去,指不定蒙德那小王八蛋怎么作妖呢!”他頓了頓,灌了一口酒,“這點兒活不叫事,沈清棠不在這里,一會兒我找人來補貨還方便。要不然她在,老爺們們干活都放不開?!?/p>
宋焰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你敢當著沈清棠的面這么說嗎?”
秦征連季宴時都不怕,更不會怕宋焰。他伸手指著宋焰,那手指在燭光里晃了晃,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沈清棠要是知道,我就找你算賬?!?/p>
宋焰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干凈利落,絲毫不比秦征的差:“不還是怕嗎?!”
秦征噎了一下,端著碗的手頓了頓,半晌沒接上話,只得悶頭喝酒。
過了一會兒,找補了一句:“老子是男人,讓她而已!”
***
沈清棠回家后繼續加班。
外屋里燒著炭盆,紅彤彤的炭火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桌上攤著賬本、算盤、幾摞銅板,還有春杏和秋霜分好類的幾匣子銀兩,燭火跳動著,在那些銀錠子上鍍了一層暖黃的光。
季宴時陪著她。他坐在她對面,手里捏著一枚碎銀子,翻來覆去地看著,偶爾幫她捋一捋銅板,把串好的錢貫碼整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神稍稍有點散,明顯在思考別的,手中只是機械的動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