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深知季宴時可不是只因為她罵皇上一句就用這種事當玩笑的。
他開口,必然要負責。他說的話,每一句都有分量,從來不會信口開河。
季宴時抬腿擠上軟榻。那軟榻本就不寬,他這么一擠,兩個人挨得更緊了。他兩手從沈清棠肋下穿過,環抱著她,下巴抵在她左側的肩膀上,跟她臉貼著臉。他的呼吸溫熱,拂過她的耳廓,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你不是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想我帶著遺憾過一輩子?”
沈清棠才不信他。她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幾乎看不見黑眼珠,只余一片眼白。
“別往我身上甩鍋!”她的聲音揚了揚,“你之前不承認,不是不信他和你母妃的感情?”
季宴時沉默了片刻。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側臉在光影里明明暗暗。
“之前是不信。”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沈清棠有時候挺想打季宴時的。他總是說話說一半,剩下一半讓人猜。吊著人的胃口,像貓逗老鼠似的。她不想慣著他的時候,就不吭聲不接茬,把話晾在那里,看他怎么辦。
屋里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燈盞里輕輕跳動,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炭盆里的炭火燒得正紅,偶爾“啪”地一聲,炸開幾點火星子。
過了一會兒,季宴時大概意識到沈清棠不高興了。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自顧自繼續道,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這次給賀蘭錚動手術后,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叫我母妃的名字。”
沈清棠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彼時賀蘭錚還不是完全清醒。”季宴時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耳語,“他把我認成了母妃,笑著問我:‘你來接我了嗎?真好。我真的好想你。’”
季宴時聲音有些沉,喉結滾動了一下。“還在夢中低喃:‘我們終于能無所顧忌地在一起了。’”
沈清棠安靜地聽著,一動不動。她能感覺到季宴時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平穩的,卻比平時慢了許多。
她想了想,輕聲問季宴時:“合著這段時日,你那么上心地照顧賀蘭錚,是怕他真去找你母妃?”
季宴時垂眸,沒說話。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繃得緊緊的。
沈清棠知道自已猜中了。她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
誰能想到,算無遺策、強大無比的寧王殿下,還有如此一面?那個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那個讓所有人都看不透的寧王,居然怕一個將死之人去找自已的母妃。
不過,沈清棠也清楚,季宴時也是真心想救賀蘭錚。那種在意,不是怕,是舍不得。嘴上再不承認,可那些守在手術室外的日日夜夜,那些親手換的藥、親手喂的飯,騙不了人。
季宴時的臉在沈清棠的臉上輕輕蹭了蹭。動作很輕,像一只大貓在撒嬌。他的胡茬蹭過她光滑的臉頰,有些扎人,卻帶著幾分親昵。
他主動跟沈清棠分享賀蘭錚的事,聲音比方才放松了些。
“他這幾日越來越好了。能吃能睡,傷口恢復得很快。孫五爺說,看樣子再有十天半月就能下床了。”
能下床是一回事,能不能走是另外一回事。賀蘭錚坐了這么多年輪椅,不單是因為腸胃問題。那些壞死的神經、萎縮的肌肉,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的。
沈清棠由衷為季宴時高興。她抬手,跟他十指相扣。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貼,溫度從彼此的手心傳遞。
“真好!”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事情總歸朝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之前北蠻和大乾沆瀣一氣,暗戳戳想聯手滅了西蒙。”
她笑了笑,嘴角彎了彎:“如今西蒙親王不死,反倒是沈清丹的死因公之于眾,三國又回到了彼此為敵的起點。”
而這一切的幕后推手,就是自已身后這個男人。他什么都沒做,卻什么都做了。那些局,那些棋,那些暗流涌動的算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季宴時搖了搖頭,下巴在她肩上輕輕蹭了蹭。
“不是回到起點。”他的聲音篤定,“是徹底斷了北蠻和大乾聯手的路。雖說只一個永親公主改變不了兩國的關系,但,就像你說的那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頓了頓,繼續道:“等流言和沈清丹的死因傳遍大乾時,才是真正隔斷北蠻和大乾聯盟的利器。”
沈清棠聽完,借用了一句秦征常對自已說的話:“幸好,咱倆不是敵人。”
跟季宴時這樣的人為敵,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報仇都找不到真正的仇家。他殺人不見血,布局不留痕,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掉進了萬丈深淵。
季宴時沒說話,只是低頭在沈清棠發頂落了一個吻。
他死也不會與她為敵。
過了一會兒,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濃,月亮不知什么時候躲進了云層里,只剩幾顆稀疏的星子掛在天空。
他起身下榻,彎腰把沈清棠公主抱起來。他的手臂很有力,托著她像托著一片羽毛。
沈清棠勾著季宴時的脖子,手指觸到他后頸的皮膚,溫熱的。她軟聲抗議,聲音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季宴時,我今兒沒心情。”
任誰看見沈清丹那副樣子,都不可能再沒事人一樣做那種事。那些傷痕、那些烙印、那些屈辱的死狀,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季宴時沒好氣地低頭看她,目光里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的反問:“本王在你眼里,難道跟白起一樣,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地求歡?”
沈清棠:“……”
她一時不知道季宴時是在罵白起,還是罵自已,亦或是罵她?
白起是個白毛畜生。季宴時拿自已跟白起比,這話怎么聽怎么別扭。
不管罵誰,不做就行。
罵就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