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省政府辦公廳工作的大學同學。
電話接通,寒暄兩句,趙維把事情說了。
同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趙維,這事吧,說正常也正常,說不正常也不正常。”
“什么意思?”
“正常是,人家有文件,有政策,有理由。拆你房子,從程序上講,無可厚非。你找到哪兒,只要文件是真的,就沒人會為你推翻這個決定。”
趙維心往下沉:“那不正常呢?”
“不正常就是……”同學壓低了聲音,“這種清理違建的行動,一般不會只盯著一戶。要么一片一片推,要么挑幾個典型。你們家,既不是最礙事的,也不是最好捏的軟柿子。為什么偏偏是你們家?”
“有人針對我們?”
“不好說。”同學頓了頓,“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建議你,別光盯著文件。想想,最近得罪過什么人沒有?或者……你們家這房子底下,是不是有什么別人想要的東西?”
電話掛斷了。
趙維站在街邊,初春的風吹過來,還有點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樓。玻璃幕墻反射著慘白的天光,像一塊巨大的冰。
老太太還在家里等著。
封條撕了,但門口那三個人還在。
文件是真的。
程序是合法的。
所有路都堵死了。
趙維站在自家那扇貼著殘破封條痕跡的門前,感覺喉嚨里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屋里沒開燈。老太太坐在床沿,背對著門,身影佝僂成一團沉默的陰影。從醫院回來到現在,她沒再哭,也沒再罵,只是那么坐著,像一尊迅速風干、失去所有水分的泥塑。這種沉默比任何哭鬧都更讓趙維心慌。他寧愿母親像昨天那樣尖聲厲罵,甚至再沖上去推搡,至少那里面還有活氣,還有不甘。
他想說點什么。說“媽,算了,政策是這樣,咱們擰不過大腿”,或者說“房子沒了再想辦法,人沒事就好”。可這些話在舌尖滾了又滾,最終都化成了更苦澀的汁液,流回心底。他開不了口。三十年的老屋,母親半生守在這里,等父親,等他們兄弟姊妹長大,等來的是“違建”兩個字,和幾個蹲在門口抽煙的陌生年輕人。讓他勸母親“遵紀守法”?那感覺就像親手把刀遞出去,讓別人來剜母親的心。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在省審計廳,他面對再復雜的賬目,再棘手的審計線索,都能抽絲剝繭,找到那個隱藏在數字背后的邏輯或漏洞。他信奉規則,敬畏文件上的紅頭公章。可當這套規則以如此具體、如此蠻橫的方式砸在自己家的屋頂上時,他發現自己毫無還手之力。文件是真的,程序看似合法,所有官方的答復都嚴絲合縫,把他所有質疑的路徑都堵得死死的。他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見外面的不公,卻砸不破那層名為“合規”的壁壘。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鈍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那種緩慢的、沉重的、仿佛被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一層層裹緊的窒息感。他幫不了母親。這個認知像生銹的鋸子,來回拉扯著他的神經。他是兒子,是家里的頂梁柱,是在省城大機關工作的“有出息的人”。可事到臨頭,他連自家門上的封條都保不住。
老太太忽然動了一下,很慢地轉過身。昏暗的光線里,趙維看見母親渾濁的眼睛望著他,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小維,”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回單位上班去吧。別耽誤工作。”
就這一句話,趙維差點當場崩潰。他猛地扭開頭,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沒讓那股翻涌的熱流沖上眼眶。母親到了這個時候,想的還是別耽誤他的工作。
“媽,我再想想辦法。”他聲音干澀,“一定還有辦法。”
老太太沒再說話,只是又緩緩轉了回去,恢復成那尊沉默的泥塑。
辦法?還有什么辦法?區政府、市政府、甚至托同學問到省里的風聲,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死胡同。那個大學同學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想想,最近得罪過什么人沒有?或者……你們家這房子底下,是不是有什么別人想要的東西?”
得罪人?趙維自問在審計廳工作謹小慎微,審計項目堅持原則難免會觸碰一些人的利益,但都是公事公辦,從未挾私報復。至于房子底下……這老房子能有什么?除了磚石泥土。
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孤立無援的寒意包裹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某種龐大的、無形的力量面前,個人的掙扎是多么渺小可笑。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母親需要休息,需要安全感,而他站在這里,除了徒增母親的焦慮,什么也做不了。
他最終下了決心。回單位。不是去上班,是去求人。平生第一次,他要低下頭,向領導開口求助,利用那點微薄的、他平時最不屑去經營的關系。
省審計廳大樓里依舊安靜肅穆。趙維走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卻感覺腳步虛浮。他徑直來到副廳長李國棟辦公室外,深吸了幾口氣,才抬手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李國棟溫和的聲音。
李國棟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是趙維,他臉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摘下眼鏡:“小趙啊,快坐。臉色怎么這么差?身體不舒服?”
“李廳……”趙維坐下,雙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他艱難地開口,把家里房子被認定為違建要求拆除,母親受傷,自己投訴無門的情況說了一遍。他盡量說得客觀,但語氣里的焦灼和無力還是掩飾不住。
李國棟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表情充滿同情。等趙維說完,他嘆了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小趙啊,你的情況我聽了,確實讓人揪心。老太太沒事吧?身體要緊。”李國棟語氣充滿關懷,“不過這個事情嘛……唉,不好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