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明領著三人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他一邊走，一邊微微側身對鄭衛平說：“姜主任今天心情不錯，剛才還問起您在發改任職時的情況。”
他頓了頓，“鄭書記，一會兒聊的時候，不妨多提提當年對中央投資導向的理解，他肯定愿意聽。”
鄭衛平微微頷首，“多謝沈主任提醒。”
說話間，幾人已走到走廊盡頭的主任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響。
沈國明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屋內傳來一聲沉穩的應答。
沈國明推門而入，側身示意：“姜主任，淮州的鄭書記、李市長來了。”
辦公室里，姜騰飛正在翻看文件，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鄭衛平身上，臉上露出笑意，主動起身：“衛平書記，可算把你盼來了，快請坐。”
這聲‘衛平書記’叫得十分親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熟人。
鄭衛平上前一步，伸手與他相握，力度適中：“姜主任，打擾您了。”
李小南緊隨其后伸出手，“姜主任好。”
姜騰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省里有頭有臉的人，哪個不知道李小南是誰！
他不敢怠慢，笑容又添了幾分熱情：“小南同志，又見面了。聽說你在淮州，干得很不錯啊。”
“姜主任夸獎了。”
李小南笑了笑，順勢接過話頭，“這次過來，主要是把我們篩選成熟的一批項目，跟省里把政策口徑對齊，爭取能盡早納入四萬億投資盤子。”
姜騰飛笑著點頭，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好，好，衛平書記、李市長二位放心。省里對淮州一直是重點關注的。”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鄭衛平身上，語氣里添了幾分討好：“尤其是鄭書記，一直站在更高層面上看問題。
對中央投資的盤子怎么擺、錢往哪投，比我們這些在地方摸爬滾打的、通透多了。”
這話聽著是夸贊，實則是把皮球輕輕踢了回來：你們懂行，你們說透，我來拍板。
至于說得對不對、透不透，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李小南坐在鄭衛平身側，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跟明鏡一樣。
別看姜騰飛是省發改的主任，但他抓的是大局、是協調、是對上對下的關系，真到具體業務上，他并不精通，平日里全靠分管副主任和各處室撐著。
可越是這樣，越要給他講明白，最好能直接給他一個‘放心批’的理由。
鄭衛平自然聽得明白。
他淡淡一笑，“姜主任過譽了。淮州項目上的事，李市長才是操盤手，她摸得更細。”
說罷，他看向李小南：“李市長，給姜主任匯報匯報。”
眾人目光齊齊投來，李小南沒有絲毫局促，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直接切入正題。
“姜主任，我們這次申報，嚴格對照了上級最新要求，項目結構是卡死比例來做的。
民生保障類占百分之六十五，基礎設施類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環保治理類百分之十。
三類項目全部與中央投向一一匹配，資金需求、建設周期、預期效益，材料里都附得很全。”
她語速不快，卻格外扎實：“另外，我們想先確認一下，今年的額度是繼續向大中城市既有項目傾斜，還是會按照中央導向，更多向民生短板突出、發展底子薄的地區傾斜？
如果有明確傾向，我們可以再微調排序，完全貼合省里的安排。”
這話問得極為巧妙。
但在場的，都是人精，都聽懂了。
面上是請示，實則是在告訴姜騰飛：你的分配原則到底是什么？你要是說不清楚，我們可就按對我們有利的方式來排了。
姜騰飛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對這類具體比例、分配原則的細節確實不熟——全省十幾個地市，每個市報上來一堆項目，他哪有功夫一個個摳比例？
他看的是誰的項目好看、誰的關系硬、誰的理由充分。
但人家當面問了，他又不能含糊過去。
他當即抬手示意沈國明：“國明，你把省里目前的初步考慮，跟鄭書記和李市長說一下。”
沈國明立刻上前一步，介紹起情況來，熟練的讓人心疼，顯然是沒少解答這類問題。
“鄭書記、李市長，省里總體原則還是‘保重點、保續建、保開工’，同時嚴格落實中央要求，提高民生項目比重。
但今天省長那邊提了新要求，具體到各地市，要我們結合上年度投資完成情況、項目成熟度、財政可承受能力綜合統籌，對發展薄弱地區會適當予以傾斜，具體比例還在研究。”
鄭衛平聽完微微點頭，沒去摳‘評審細則’這類姜騰飛不擅長的業務。
他知道，跟姜騰飛談細賬，等于跟廚子聊種地，說不到點子上。
他直接把話頭引到了姜騰飛能拍板、也愿意聽的層面。
“姜主任，省里的難處我們理解。”他語氣平和，“淮州不跟大市拼總量、拼盤子，我們拼的是項目成熟、開工快、民生效益實。
我們不求額度一步到位，只希望在開工時序上能往前排一排，能早落地、早見效，也給全省投資進度托一托底。”
這話說得很討巧，起碼在姜騰飛聽來是。
鄭衛平是上面下來的，背景硬，他原本擔心對方會獅子大開口，直接要多少多少額度，讓他難做。
結果……
“衛平書記這個思路說到點子上了。我現在最怕的，就是資金下去了，項目開不了工，最后審計、督查都要找上門。
你在上層待過，最懂這套規矩。”
他順勢把姿態放得更坦然了些，也不藏著自已不碰細業務的事實，“說實話，這幾天各地市把我這兒都擠破了，材料堆得看不過來。
我主要把握大方向和政策底線，具體到項目合不合規、有沒有隱患，還得靠你們這些內行。”
他頓了頓，目光在鄭衛平和李小南之間來回一掃，語氣隨意卻又帶著幾分認真：“你看，能不能把淮州最穩妥、最能快速見效的項目，挑兩三個給我點一下關鍵風險？我心里也好有個底。”
這是典型的一把手姿態：不算細賬，不問專業參數，只關心出不出事、能不能報、好不好看。
只要把這三個問題給他兜住了，他就敢拍這個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