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說著，親手給吳言倒了杯水。
吳言連忙起身，雙手接過。
“不用這么客氣，”李小南擺擺手，“吳言同志，說起來，咱們也是老相識了。”
“是，李書記。”
吳言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在那張一貫嚴肅的臉上，顯得有些生硬。
看來這位以嚴謹著稱的紀委干部，確實不太擅長交際。
李小南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我還記得，當年那場行賄烏龍，還是你帶隊去調查的。
這一轉眼，都好幾年了。”
提及往事，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
說到案子，吳言神情明顯放松，他捧著那杯白開水，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李書記，您還記得啊！當初接到您的電話，把俊超書記都嚇了一跳，沒想到一個烏龍，最后牽出那么多問題。”
“拔出蘿卜帶出泥。既然有這種事，說明肯定有人不干凈。”
李小南目光平靜：“吳言同志，其實就算你不來找我，飯后我也打算找你聊聊。
我想聽聽，你來安南這一個多月，對這里的真實看法？”
見吳言要開口，李小南抬手打斷：“咱們一起經歷過考驗，那些客套話就免了。
我想聽聽你作為紀檢干部的看法，安南干部隊伍最大的問題在哪？風氣怎么樣？”
吳言捧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他明白，這是新書記對他的考驗。
想到李俊超的囑咐，他把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咽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將杯子放在桌上。
“李書記，既然您問了，我就實話實說。
我認為安南的干部隊伍，最要命的問題，不是貪，而是‘疲’和‘油’。”
“哦？”李小南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仔細說說。”
“這個‘疲’，我認為是心態上的疲憊，缺少一些精氣神。
后來，就這個問題，我跟部里的同志了解過，發現安南上一次大規模干部調動，還是十年前。
現在很多基層干部的心態出了問題。
干不干、怎么干，也不出成績，干了反而容易出錯，不如不干。”
李小南皺了皺眉，并沒有立即表態，“那‘油’呢？怎么說？”
“至于‘油’……”
吳言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有些干部，特別是長期在關鍵崗位上的干部，已經把各種政策和規則摸透了，很善于鉆空子、打擦邊球。
他們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圈子，用‘慣例’和‘傳統’來辦事，很多事情，不按明面上的規矩來。就比如……”
他看了眼李小南，見她眼中滿是鼓勵，便繼續說：“比如今天的歡迎宴，還有您辦公室那套新桌椅，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下面各局委辦、鄉鎮的迎來送往、經費使用，類似的問題更多，只是被‘慣例’這塊遮羞布，給蓋住了。”
吳言搖搖頭：“要說他們違紀違法，可能談不上，但違規操作，絕對是有的。”
李小南聽完，緩緩靠回沙發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陷入沉思。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幾秒后，她抬起頭，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疲，可以用目標和激勵來提振。但油……”她冷哼一聲，“就必須用重典來刮！”
她看向吳言，眼神中充滿信任：“吳言同志，紀委不能只辦大案要案。
對于這種普遍存在的、打著‘慣例’旗號的作風問題，更要主動出擊，抓早抓小！
我建議，由你們紀委牽頭，盡快拿出一個有針對性的專項整治方案。重點查處在公款消費、公務接待、公車使用等方面的違紀違規行為。”
她想了想，繼續道：“盡快把方案做出來，上常委會討論。”
“是，李書記，我一定盡快落實。”吳言感到一股久違的干勁兒在胸中涌動。
來安南閑了一個多月，他都快忘了，加班加點審材料、辦案子是什么滋味。
“嗯，方案要具體，要有可操作性。”
李小南瞇眼，：“你看……今天原定的歡迎宴，不就是送上門的突破口嗎？不要考慮我的面子，哪怕是縣委辦，你也該查查、該辦辦。”
吳言心領神會：“明白，這個確實很典型，既能表明縣委的決心，又能迅速打開局面。”
“就這么辦。”李小南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動作要快、要穩、要準。
既要刮掉這層‘油’，也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影響正常工作。
這個度，你們紀委要把握好。”
“是，書記，請您放心，我們有分寸。”吳言也站起身，語氣堅定。
從三公經費入手，是李小南來安南前，就想好的突破口，否則她也不會豁出臉，親自去市紀委，找俊超書記要人。
這專項檢查，看似小打小鬧，可一旦查出問題，就成了她手中的利器，什么時候用、怎么用，全由她說了算。
正事談完，李小南心情明朗許多。
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時間不早了，吳言同志，一起下去吃飯吧。”
說到這，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打趣道：“在機關食堂加幾個菜，可是我自已出的錢，這不違規吧？”
吳言：……
也沒必要非皮這么一下。
他一板一眼的搖頭：“不違規的，李書記。”
兩人并肩下樓，前往食堂。
雖然已過正常飯點，食堂里依舊坐了十幾號人。
也是，縣委書記開口說，要在機關食堂吃飯，誰敢不來？
這種事就是，你來了，領導未必會記住你，可你一旦不來，領導保準能記住你。
安南縣的常委和各部門主要負責人都到齊了。
見李小南進來，眾人紛紛起身問好。
“都坐吧。”李小南邊走邊擺手，在主位坐下。
她環視眾人，語氣隨和：“同志們的熱情，我都感受到了。
我這個人比較務實，只要志同道合，在哪吃、吃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心中的那道目標菜，是不是一致的。”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在座不少人變了臉色。
新書記這是……話中有話啊！
李小南仿佛沒注意到眾人的驚訝，她拿起饅頭，率先咬了一口，對食堂大師傅笑道：“師傅這饅頭做得不錯，有嚼勁。
都愣著干什么？動筷子吧，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