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抬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考究：“具體說說？”
“核心差在純度和雜質控制。”薛菲菲語速不快，卻句句踩在點上，“電子級要求至少9N起步，高端芯片用的甚至要到11N，稍有偏差，做出來的芯片就會漏電、失效。”
李小南不動聲色，又拋一個更實際的問題：“站在發改局的角度，如果我們要幫助企業轉型升級，方向是電子級多晶硅，政府能幫上什么忙？”
這一問，已經是在考她的全局思維了。
薛菲菲福至心靈，知道這應該是最后一關了。
答好了，或許就能留在這個位置上；答不好，前面所有都白費。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跳，語速穩而快：“可以從四個方面入手。
一是政策傾斜，把電子級多晶硅列入市重點新材料項目，給技改補貼、能耗指標、用地保障。
二是牽線搭橋，對接國內外科研院所、頭部半導體企業，幫企業引技術、引團隊。
三是融資支持，協調銀行、產業基金，解決他們前期投入大、回報周期長的問題。
四是產業鏈配套，提前布局上游高純原料、下游切片、晶圓項目，形成集群，降低他們的成本。”
她說完，車里安靜了幾秒。
薛菲菲心都提了起來，像被人攥在手里輕輕揉捏，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偷偷從后視鏡里看李小南。
李小南嘴角輕揚，面上不顯，心里卻有幾分滿意。
選薛菲菲，不是因為她學歷最亮眼，而是因為這個姑娘，正好懂行。
接下來要跟銀行、跟企業、跟省里玩文字游戲，拆項目、拼方案、跑政策，缺一個腦子快、筆桿子硬、又懂產業的自已人。
常務副市長秘書這位置，從來不是伺候人的活兒，是要懂產業、能盯細節、還守口風的人。
“說得很清楚，數據準、邏輯順，還懂政府能做什么，看來確實了解，不是死記硬背材料。”
薛菲菲聞言，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一股熱流從胸口涌上來，臉頰微微泛紅。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克制著沒讓自已表現得太激動，可眉眼間的雀躍瞞不住人。
李小南重新拿起文件，淡淡吩咐了一句：“一會兒到廣能，少說多聽多思考。”
“是！李市長！”薛菲菲聲音清亮，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車子拐進廣能新材料的廠區，經開區孟主任已經早早等在樓下。
車剛停穩，他便快走兩步上前，親自拉開后座車門。
“李市長，廣能的陳總已經等在樓上了，聽他口風，好像情況不太妙！”孟凡達說完，轉頭看見副駕駛下來個年輕姑娘，愣了一下，這是……
李小南腳步不停，隨口道：“小薛，先跟著我，過來熟悉熟悉情況。”
“薛秘書。”孟主任客氣地點了下頭，沒多問，引著兩人往辦公樓里走。
陳凱這會兒，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惴惴不安。
看見李小南，他忙迎上前，雙手握住，用力晃了晃，“李市長，我昨晚剛從粵省回來，情況又比較急……”
他說著，臉上帶著幾分愧色，“剛聽孟主任說，您昨晚忙一宿，這、這真是……麻煩您了。”
李小南微笑回握，“陳總哪里的話，企業有困難，政府跑快點是應該的。”
這話說的溫和，分量卻不輕。
陳凱眼眶微熱，這是把他們廣能的事，真放在了心上。
他趕緊側身，把人往辦公室里讓。
辦公室不大，一張厚重的實木辦公桌，身后是滿墻的文件柜，沙發區茶幾上攤著幾張圖紙。
李小南坐下后，開門見山：“陳總，粵省那邊什么情況？”
陳凱嘆了口氣，扯了扯領帶，像是要把心里的憋悶也扯松一些：“李市長，我也不瞞您。
集團那邊的意思是，方案是好方案，只是……總部現在對投資特別謹慎，尤其是今年這個行情，董事會那邊，壓力也大。”
他說到這，自已也覺得有些說不出口——人家淮州市政府帶著滿滿誠意來，他這邊卻……
李小南臉上笑意收了幾分，指尖輕輕搭在膝蓋上，語氣平淡，卻格外有力：“謹慎是應該的。董事會具體在顧慮什么，你直說，我不怪你。”
陳凱喉結動了動，見她確實沒有怪罪的意思，反倒更覺愧疚。
他往前微微欠身，聲音壓得低了些：“李市長，不瞞您說，集團主要卡在三點上。”
“第一，怕行情踩空。您也知道，今年全球金融危機，多晶硅價格一路往下砸，外面大廠都在停項目、砍投資。
我們這會兒再往里砸錢，董事會怕投進去就套牢，最后血本無歸。”
李小南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個問題很現實，企業要活命，不是誰都敢在市場下行時、逆勢加碼的。
“第二，怕技術落不了地。6N、7N 我們中試能做，可您要清楚，中試行并不等于能量產，實驗室數據也不等于能穩定出貨。
更何況，您定的目標，是沖 8N、碰電子級，這一步不是靠膽子大就行。
集團擔心，研究所合作、設備改造、專家引進，聽著都好，一旦真金白銀投進去，純度上不去，就是爛尾。”
講到這，陳凱自已都覺得嗓子發干。
他何嘗不想把項目做成？
可董事會那些人，坐在總部辦公室里，看的只是報表上的數字。
“第三……”他頓了頓，語氣更實在了，“也是最現實的，集團那邊怕政策不算數、政府不兜底。
我們是企業，虧不起、耗不起。
今天您在任，項目是重點，明天班子一換、風向一變，所有承諾都空了，最后扛雷的還是企業。”
話說完，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陳凱抹了把臉，苦笑一聲：“李市長，我是想把項目做成，可我上面，還有董事會、有股東，我也是人微言輕啊。”
他說完，垂著眼不敢看她，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這些話，說出來得罪人，不說出來，項目卡著，他心里更難受。
李小南沉默片刻，目光穩穩落在他身上。
“我聽懂了。不是你們不想干，是不敢干。”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陳凱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
李小南合上本子，微笑道：“陳總，你不用覺得為難。我知道，決策權不在你這邊。”
她頓了頓，“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安排一下，我親自去你們集團總部，跟你們董事長、董事會面談。”
李小南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語氣干脆：“政策、底線我帶過去，省里的態度我也帶過去。”
陳凱一怔，隨即心頭巨震。
他見過太多官員講空話、畫大餅，項目談得熱火朝天，真到了要拍板的時候，人影都見不著。
可剛剛，他聽到了什么！
李市長要親自上門，跟企業董事會硬碰硬談項目。
“你們顧慮的，無非是風險誰擔、政策算不算數、項目能不能成。
這些話，我當面跟你們董事長說清楚。我人去了，就是最大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