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飯局出來，周學謙臉上泛著詭異的紅光，明明沒喝酒，腳步卻飄得厲害，顯然還沉浸在剛才的氛圍里。
換作從前，他來省里，哪次不是求爺爺告奶奶？
別說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就是想見分管領導一面，比登天還難。
省里的門難進，廳里的臉難看。
這話他體會得太深了。
多少次，他在樓道里一等就是大半天，遞份材料都得看人臉色。
客氣點的讓回去等消息，不客氣的直接一句‘按程序來’，輕飄飄四個字，就能把人堵在門外半個月。
可今天，全翻了個兒。
不是他追著人家跑，是魏東升主動松了口，還明說會打招呼，讓工業處直接對接。
這意味著什么，周學謙心里比誰都清楚——淮鋼那道卡，活了。
他跟在小南身后，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望著前面那道纖細的身影，心里只剩下佩服。
“李市長……”
小南一擺手，話茬直接掐斷：“剛才魏廳說的你都聽見了，這回沒困難了吧？”
周學謙趕忙搖頭：“沒、沒了。”
“那就好，”李小南點頭，“淮鋼的事，盡快。接下來我只聽結果。”
她看了眼表，“對了，一會兒你和小薛先回去，我還有事。”
話音剛落，不遠處一輛黑色奧迪沖她閃了兩下燈。
李小南丟下句“就這樣，先走了”，抬腳就往對面去。
薛菲菲看著愣在原地的周學謙，輕咳一聲：“走吧，周局。”
周學謙下意識指了指對面的車：“這……”
薛菲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李市長家就在省城，總不能三過家門而不入吧。”
李小南剛拉開車門坐下，周青柏還沒來得及開口，譚清越就從后座冒出頭來。
“要不我說，擇日不如撞日吧！請你們吃飯。”
李小南轉過頭，眉眼間的冷硬稍稍松動，多了幾分熟人間的隨意：“你怎么在這兒？”
譚清越一挑眉：“專門等著請你吃飯。”
小南沒搭理他，看向周青柏。
周青柏笑著解釋：“我倆也剛完事，他車壞了，順道送他。”
李小南拉過周青柏的手，“那你吃飯了嗎？”
周青柏搖搖頭，“不餓。”
“喂喂喂！”譚清越在后座狂咳，“能不能行了，這后面還有人呢！”
“你胃不好，不餓也得少吃些。”
李小南一錘定音，“走，吃飯去，正好還有人請。”
譚清越：……
好氣啊，怎么辦？
他往椅背上一靠，故意唉聲嘆氣：“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李小南淡淡一笑，一副‘我就這樣’的作派。
周青柏握著方向盤，輕輕踩下油門，眼底藏著笑意：“魏東升那邊，談妥了？”
一提正事，李小南臉上的散漫瞬間收起，“妥了。綠色通道開了，材料報上去，他會打招呼。”
說著，她掃了眼后視鏡，“你的小道消息還挺準。”
譚清越輕咳一聲，“還行吧。主要還是你厲害，別人就算找到突破口，也很難在這么短時間內琢磨出辦法。
不過我挺好奇——你怎么跟他說的？”
李小南望著前方次第后退的路燈，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家孩子，成績中游，想上好學校沒把握。
我給他支了個招，讓孩子走體育特長生。”
周青柏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李小南明白他在擔心什么，輕笑一聲：“放心吧，這位紀檢家屬，我一沒幫他造假，二沒插手高校錄取，最多幫打聲招呼。”
她之所以敢這么說，也是有底氣的。
體育特長生本來就是公開政策通道，不是暗門。
就算高校那頭能打招呼，文化課成績也得過線——這條硬杠杠，誰也做不了假。
至于證書怎么拿到，那就是魏東升自已的事了。
三人簡單吃了口飯，李小南和周青柏就馬不停蹄趕回了淮州。
家里有孩子掛著，他們早沒了單身時的自由。
十一月中旬，頭午的陽光把廣能廠區照得透亮。
原先停產多時的主廠房前，今天煥然一新。
紅地毯從臺階下鋪開，兩側彩旗招展，條幅上赫然寫著‘廣能集團電子級多晶硅生產線投產儀式’幾個大字，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鞭炮紙屑味。
幾輛黑色轎車依次駛入。
沈國明等人下車，李小南快步上前，與到來的省廳領導一一握手：“歡迎，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指導。”
“李市長客氣了。”沈國明握著她的手，臉上笑意滿滿，“這么大的轉型成果，我必須來看看。”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還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廣能，硬生生從普通多晶硅轉向了技術門檻更高的電子級多晶硅！
放眼全省，都算得上亮眼的一筆。
李小南側身伸手：“鄭書記已經等在里面了，各位請。”
沈國明微微頷首，跟著李小南往里走。
一行人剛踏上紅地毯后，市委書記鄭衛平才從等候區里迎出來。
這樣安排，既不顯得怠慢，也沒有過分熱絡，正是正廳級市委書記對接省廳領導最標準的分寸。
“國明廳長，辛苦了。” 鄭衛平主動伸出手。
“鄭書記、李市長，淮州這步棋走得漂亮。”沈國明笑道，“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廣能這個例子，省里都能當典型看。”
鄭衛平淡淡一笑，目光掃過煥然一新的廠區：“都是企業咬牙干、省廳大力支持的結果。
淮州能把電子級多晶硅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也算是給全市工業轉型，開了個好頭。”
說話間，兩人并肩往里走。
李小南略后半步，既不搶風頭，也不顯得疏離。
廠區職工、技術骨干、市里相關部門負責人分列兩側，媒體記者舉著相機來回穿梭。
儀式很快開始。
陳凱匯報、沈國明代表省廳講話、鄭衛平代表市委市政府致辭，流程嚴絲合縫，場面熱烈得體。
鄭衛平站在話筒前，聲音清朗有力：
“廣能的重生，不是簡單的復產，是產業升級、技術突圍、觀念轉變。
下一步，市委市政府會繼續咬定工業強市的目標，不動搖！把一個個難點、堵點，變成發展的亮點、增長點！”
臺下掌聲雷動，整齊有力
到了剪彩環節，鄭衛平居中，沈國明在左，李小南在右，市縣、企業負責人一字排開。
金剪刀落下，紅綢斷開。
剎那間，禮花騰空，鞭炮齊鳴，閃光燈連成一片。
李小南臉上掛著笑，目光掠過廠區、人群、主席臺，最后落在遠處那座重新運轉起來的主廠房。
旁人看到的是風光、是政績、是一場圓滿的剪彩。
只有她自已心里最清楚：這一刀剪斷的，不只是一條紅綢。
更是廣能的困局，淮州的瓶頸，是她來到這片土地上，要親手改寫的未來！